城下射上来的箭雨又密了一层。
不像下雨,倒像满天飞蝗,带着尖啸扑上城头。孟子言刚举起盾牌,肩窝里猛地一凉——一支流矢斜斜扎进来,箭头贯穿皮甲,钉入皮肉。他低头看见箭杆还在颤,一时间竟不觉得疼,只觉得半边手臂忽然沉了,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身边的亲兵扑上来,声音都变了:“王爷!”
剪刀递过来时,孟子言才感觉到那种钻心的疼,从伤口深处往外拱,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烧红的铁在搅。
他咬住亲兵递来的布块,牙关用力到太阳穴的青筋暴起。亲兵按住他的肩膀,手也在抖,却狠下心来一拔——
那一声闷哼堵在喉咙里,孟子言尝到满嘴血腥气,眼前黑了一瞬。等视线重新聚拢,箭头上连着一小块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垛口上。
他没有去看,只是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包扎。”
随着不停地抵挡攻势,滚木礌石越来越少了。
垛口后面,原来堆得半人高的檑木,如今只剩稀稀拉拉几根,像秋天被掰光了穗子的苞谷杆。每次箭雨间隙,士兵们猫着腰去搬,搬回来的总比扔下去的少得多。
伤兵越来越多。
有的靠在城墙上,撕下衣襟自己缠手臂上的刀口,牙齿咬着布条一端,另一端用没伤的手和嘴配合,一下一下勒紧。有的躺在那里动不了,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快,眼睛瞪着天,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散。还有的已经不出声了,血从身下漫开来,把城墙砖染成深褐色,人就那么静静躺着,像睡着了,只是不会再醒。
能站着的士兵还在往城下扔东西。什么都扔。檑木没了扔石头,石头没了扔瓦罐,瓦罐没了拆城墙上的砖。有个老兵实在找不到东西,抱起同伴留下的半壶水,狠狠砸下去——铁壶在夜空中翻滚,落到城下密匝匝的人群里,出沉闷一响。
孟子言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切。
以前他读兵书,读史书,读到那些守城名将的故事,心里只有景仰。他想的是金戈铁马,是想的是气吞万里如虎,是“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现在他站在这城墙上,才知道英雄两个字后面,压着多少人命,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对方的攻势没有停。
从白天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火把举起来的时候,城下亮如白昼,攻城车撞门的声音像擂鼓,一下一下,震得整面城墙都在抖。城上的守军嗓子都喊哑了,力气早就用尽了,全靠一口气吊着。谁都知道,这时候退一步,前面的血就白流了。
双方都耗到了极限。像两头斗红了眼的野兽,牙齿咬进对方肉里,血流得越多越不肯松口,因为谁松口谁就死。
天色由亮转暗,又由暗转黑。夜到深处,城下的攻势终于缓了下来。火把的光还在,但叫骂声、喊杀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疲惫的、低沉的嗡嗡声,像将熄未熄的灶火。
孟子言借着月色往下看。城下黑压压一片,敌军的营地连绵不绝,灯火如星。有人影在灯火间来回走动,运送物资,更换伤兵,重新编队。
他们只是在休整。
最猛烈的攻击,通常在天亮之前,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孟子言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纱布已经渗出血来,殷红一片。他叫来传令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把还能动的兄弟集中起来,去城里搜。拆门板,拆房梁,能搬的都搬上来。”
传令兵愣了一瞬,张了张嘴想说城里已经搜过好几遍了,到底没说出来,转身跑了。
搜回来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根门闩,两根房梁,几扇门板,还有老百姓自送来的菜刀、锄头、铁锅。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抱来一摞碗,说是摔碎了可以当锋利的碎片往下扔。一个孩子捧着家里唯一的铁盆,举过头顶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孟子言看着这些东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只是让人把这些东西都搬上城头。
不管还剩什么,他都要守到最后一刻。
黎明天还没亮,最猛的那一波就来了。
不是试探,不是佯攻,是倾尽全力的一击。攻城车、云梯、钩索,所有的攻城器械一齐压上来,城下的火把像一条火龙,吐着信子往城墙上蹿。
城头的石头、木料、瓦罐,早在半个时辰前就用光了。
有人开始拆城墙上的砖石,用手抠,用刀撬,指头磨出血来也顾不上。砖石一块一块扔下去,砸在盾牌上,砸在铁甲上,砸出沉闷的响声。
还是有敌军攀上了垛口。
第一颗人头冒出来的瞬间,孟子言拔刀砍下去。刀锋磕在铁盔上,火星四溅,人掉下去了,但第二个、第三个接着冒出来,像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城墙的几个方向几乎同时告急,有敌军已经翻过垛口,落在城墙上,与守军短兵相接。
天色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