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长。
孟玄羽躺在徐府厢房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的帐子。
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
被子底下,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正好,疼能让人清醒。
白天在城门站了一天,腿是酸的,肩膀是僵的,眼睛被风吹得涩。可是闭上眼就是小福的脸——不是现在的脸,是一年前的脸。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现在小福在哪里?在谁的手里?有没有哭?有没有饿着?有没有……
他不敢往下想。
每多过一天,小福活着的希望就少一分。这个念头像一只虫子,在他脑子里钻了一整夜,怎么都赶不走。
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四更。五更。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
冬日的清晨,雾气很重。
孟玄羽骑在马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片,又被风吹散。他裹紧了披风,银白色的甲胄上凝了一层细密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西门还是昨天的西门。城楼还是昨天的城楼。守城的士兵换了一班,但看到他的时候,腰板立刻挺直了。
“王爷。”
孟玄羽点了一下头,走到城门内侧的高台上,站定。
出城的百姓已经排起了长队。围城几十天,城里粮价飞涨,如今围解了,谁都想早一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推车的,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和昨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今天孟玄羽的眼神比昨天更沉。昨天是焦灼,今天多了一层东西,像炭火被灰盖住了,表面平静,底下的温度更高。
“继续查。”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五岁以下,不放过。”
士兵们领命,开始逐一盘查。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过去,查了,不是。一个老汉牵着孙儿走过去,查了,不是。一辆马车被拦下,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一家老小,孩子多,乳娘一个一个认过去,摇头,放行。
日头慢慢升高,雾气散了,阳光照在身上有了些暖意。
孟玄羽站在高台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城门洞,盯着每一个经过的孩子,每一辆可能藏人的车。他的眼睛已经酸了,但他不肯眨。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辆车摇摇晃晃地驶了过来。
车不大,是一辆两轮的板车,用一头瘦驴拉着。车上堆满了竹编的鸭笼,一层叠一层,叠了五六层高,用麻绳捆着,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鸭子在里面嘎嘎地叫,此起彼伏,声音又尖又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鸭粪的腥臭味,还夹杂着潮湿的稻草味。
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褐,头上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市井里讨生活的车把式。
“官爷,您看,小的是城南养鸭子的,城里闹兵祸,鸭子卖不上价,想拉到西边去卖。”他弓着腰,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油滑。
士兵绕着车转了一圈,又扒开最外层的鸭笼往里面看了看。鸭笼是竹篾编的,透光,一眼能看到对面。整个车上全是鸭笼,层层叠叠,似乎没有别的空隙。
“走吧。”士兵挥了挥手。
车把式连声道谢,扬起鞭子,作势要赶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