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京城,本该是槐香满城、风清日暖的光景,可瑶安堂内的气氛,却连日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案头堆叠着八百里加急的驿报,朱红批文刺得人眼疼,每一张都写着江南灾情——入伏以来连降七日暴雨,钱塘江水位暴涨,堤坝溃决三口,苏杭、湖州、嘉兴三郡尽数被淹,良田变泽国,房屋垮塌无数,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与病患遍野,更有瘟疫苗头隐隐滋生,急报一封接着一封递入京城,字字泣血,句句催命。
苏瑶站在瑶安堂正厅,指尖抚过驿报上被水渍晕开的字迹,指腹微微泛白,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千斤巨石,沉得喘不过气。昨夜她刚把《平民医典》的增补校勘稿送至太医院,本想歇一日整理医女培训班的课业,可天不遂人愿,江南的洪灾,硬生生打碎了这份安稳。
“江南地势低洼,久雨必涝,此次堤坝溃决太过突然,怕是早年修筑堤坝时便有贪腐偷工之事,加上暴雨连袭,才酿成此等大祸。”慕容珏一身玄色常服,周身带着刚从军营赶回的风尘,他快步走到苏瑶身边,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眼底满是心疼与凝重,“陛下已经下旨,开国库放粮赈灾,调漕运船队运送物资,我已请旨,领兵赶赴江南镇守,安抚灾民、疏通河道、抢修堤坝,防止灾情蔓延。”
苏瑶抬眸,眼底没有半分迟疑,只有坚定的柔光:“我与你同去。”
短短五个字,没有丝毫犹豫,像是早已在心底盘算千万遍。慕容珏眉头微蹙,想要劝阻:“江南灾情凶险,洪水未退,泥泞湿滑,还有瘟疫隐患,你一介女子,留在京城调度药材、统筹医馆即可,不必亲身涉险。”
他何尝不想护着她远离灾祸,可他更懂苏瑶的性子,眼见万民受难,她绝不会袖手旁观。当年苏家蒙冤,她身陷绝境都未曾放弃医者本分,如今数十万灾民等着救治,她更不可能安坐京城。
苏瑶轻轻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着坚定的力量:“我是医者,灾情面前,没有男女之分,只有病患待救。洪水过后,水土污染、食物腐坏,最易爆瘟疫,寻常医者不懂防疫之法,也不会处置洪涝后的杂症,我必须去。况且《平民医典》刚刊印,里面记载了洪涝常见病、防疫方子,正好带去江南,教给当地医者和灾民,能救更多人。”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你守百姓家园,我护百姓性命,我们一起去江南,才是最妥当的安排。”
慕容珏望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底的劝阻之语尽数咽回,只剩满心的疼惜与敬佩。他知道,他永远拦不住她奔赴仁心的脚步,只能倾尽所能,护她一路平安。他重重点头,沉声道:“好,我陪你。我即刻下令,调遣精锐亲兵护送,秦风带暗卫先行,清理沿途险情,你只管安心筹备药材和医具。”
话音刚落,王医工拄着拐杖匆匆走进来,青禾、林阿妹、沈清竹等医女紧随其后,个个神色凝重,眼神却透着决绝。王医工将一叠整理好的药材清单拍在案上,声音沙哑却有力:“苏丫头,老夫跟你去江南!老夫在江南行医数十年,熟悉当地水土病症,能帮上大忙!”
青禾上前一步,挺直脊背:“师父,我也去!我能熬药、包扎、照顾病患,绝不给大家拖后腿!”林阿妹和沈清竹也纷纷附和,眼神坚定,没有一人退缩。她们跟着苏瑶行医济世,早已将医者仁心刻进骨子里,灾情当前,无人愿做逃兵。
苏瑶看着眼前这群与自己同心同德的人,鼻尖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她压下心底的暖意,迅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宜:“王伯坐镇后方,留在京城统筹药材调配,江南灾情紧急,需源源不断的药材补给,此事非你莫属;青禾、阿妹、清竹随我前往,带上所有防疫药材、外伤药膏、针灸医具,再把刚刊印的《平民医典》装上两车,一并带去江南。”
她深知,王医工年事已高,经不起路途颠簸和灾情折腾,留守京城调度才是最稳妥的选择;而几名年轻医女,虽资历尚浅,却踏实肯干,能帮她分担不少压力。王医工还想争辩,可看着苏瑶不容置疑的眼神,终究是叹了口气,点头应下,转身便去药房清点药材,不敢耽误半分时辰。
半个时辰后,瑶安堂门口集结完毕,三辆马车装满药材、医具和医典,秦风带着二十名精悍暗卫先行开路,慕容珏亲率五百亲兵护卫左右,苏瑶带着三名医女换上粗布劲装,褪去往日温婉,多了几分赴险的坚毅。
百姓们听闻苏医女要远赴江南赈灾,纷纷自赶来送行,有人塞来干粮,有人送来防雨的蓑衣,有人捧着热汤,叮嘱声声,暖意融融。那名孤儿石头,抱着自己那本宝贝的《平民医典》,挤到苏瑶面前,仰着小脸哽咽道:“苏医女,您要早点回来,我在京城好好学医,等您回来教我更多救人的法子!”
苏瑶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好好跟着王伯学医,照顾好自己,我一定会带着好消息回来。”说罢,她转身登上马车,慕容珏策马立于车旁,一声令下,队伍启程,朝着江南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也载着满车的仁心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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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南下,越往江南走,景象越是凄惨。
原本葱郁的良田被浑浊的洪水淹没,只露出半截枯黄的稻秆;错落的民居垮塌大半,断壁残垣浸泡在水中,散着腐臭的气息;路边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老人抱着孩童啼哭,青壮年瘫坐在地,眼神空洞,满是绝望。
洪水虽已退去大半,可泥泞遍地,积水浑浊,空气中弥漫着腐臭、霉味与血腥味混杂的气息,呛得人作呕。不少灾民身上带着外伤,被污水浸泡后红肿溃烂,还有人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一看便是染上了疫症,却无医无药,只能躺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静静等死。
队伍行至湖州边境时,被一群灾民拦住去路,为的老汉拄着拐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灾民也纷纷下跪,哭声震天:“贵人行行好,救救俺们吧,娃子们快不行了!”
苏瑶立刻掀开车帘下车,快步扶起老汉,沉声道:“大家快起来,我是医者,就是来救大家的,都别急!”她迅查看灾民情况,只见不少孩童面色青紫、高烧不退,上吐下泻不止,成人也多有皮肤溃烂、咳喘不止的症状,瘟疫已经开始蔓延,情况比驿报中描述的更为凶险。
“秦风,立刻搭建临时医棚,把防疫的苍术、艾叶取出来,点燃烟熏消毒;青禾,熬制防疫汤药,按人头分;阿妹、清竹,给外伤病患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切记用煮沸过的清水,不可用积水!”苏瑶语极快,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医女们立刻行动起来,亲兵们也帮忙搭建医棚、搬运物资,原本混乱的场面,渐渐变得有序。
苏瑶亲自为重症病患诊治,她蹲在泥泞中,不顾衣衫被污水弄脏,指尖搭在灾民脉搏上,仔细辨证。一名年仅三岁的女童,高烧昏迷,小脸烫得吓人,腹泻不止,已是气若游丝,女童的母亲抱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几度晕厥。
“是疫症引的脾虚泄泻,再耽误下去就没命了!”苏瑶当机立断,取过银针,在女童的足三里、中脘、天枢三穴快刺入,行针补泻,稳住女童的元气,又让沈清竹取来止泻退热的汤剂,一点点喂进女童口中。她守在女童身边,半个时辰不曾挪动,直到女童高烧渐退、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起身时双腿早已麻木,沾满泥泞。
女童的母亲抱着孩子,对着苏瑶连连磕头,额头磕出鲜血,泣不成声:“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您救了俺娃的命,俺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苏瑶连忙扶起她,温声道:“医者本分,不必言谢,后续按时喂药,让孩子喝干净的热水,很快便能痊愈。”
从午后到深夜,苏瑶一行人未曾停歇,诊治病患、分汤药、消毒防疫、讲解防疫知识,把《平民医典》分给当地的郎中,逐字逐句讲解洪涝后的防疫之法和常见病诊治。慕容珏一边安排亲兵搭建灾民安置点、分粮食,一边派人巡查堤坝、疏通积水,时刻守在苏瑶身边,替她挡去拥挤的灾民,为她递水擦汗,两人分工协作,配合默契。
深夜,临时医棚内,烛火摇曳。苏瑶坐在简陋的木凳上,揉着酸胀的脖颈,指尖布满针眼和泥污,嗓音早已沙哑。慕容珏端来一碗热粥,坐在她身边,心疼地替她擦拭脸颊:“歇会儿吧,你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吃东西了,再熬下去,身子会垮的。”
苏瑶接过粥碗,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疲惫。她望着棚外漆黑的夜色,听着灾民微弱的呻吟声,轻声道:“这边的疫情控制住了,可苏杭主城灾情更重,咱们必须尽快赶过去,晚一日,便多一分伤亡。”
慕容珏点头,沉声道:“我已经传令下去,明日天不亮便启程,先去苏杭主城,与当地官府汇合。你放心,我已经安排亲兵护送粮船和药材船走水路,比陆路更快,物资不会断。”他看着苏瑶疲惫的容颜,心底满是愧疚,若不是他领兵在外,她本可在京城安安稳稳行医,不必受此颠簸之苦。
苏瑶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别多想,能和你一起救人,护这天下苍生,我心甘情愿。”烛火映着她的笑颜,温柔却有力量,驱散了慕容珏心底的阴霾,也让这凄苦的雨夜,多了几分暖意。
次日天未亮,队伍便启程赶往苏杭主城,越靠近主城,灾情越是惨烈。
苏杭主城门外,灾民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草棚连绵不绝,哭声、咳嗽声、呻吟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紧。当地知府带着官吏早已在城外等候,个个面色憔悴,见到慕容珏和苏瑶,如同见到救星,扑通跪倒在地:“镇北侯、苏医女,您可算来了,城内灾民太多,药材耗尽,郎中不足,疫情快要控制不住了!”
慕容珏沉声扶起知府,下令亲兵维持秩序、分粮食、抢修堤坝;苏瑶则带着医女直奔临时疫区,刚踏入疫区,一股浓烈的腐臭与疫气扑面而来,几名年轻医女脸色白,险些呕吐,却强忍着不适,紧跟在苏瑶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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