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时分,两人并未前往正厅,而是在房里用了些。青墨将食盒提进来,一碟一碟地摆上桌,都是白璃素日爱吃的。江让替他盛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又夹了一筷子酱菜搁在碟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白璃低头喝粥,热气氤氲,将他的眉眼蒸得柔和了几分。
中午时分,江让替他理了理衣领,指尖擦过锁骨时故意停了一瞬。白璃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江让这才低低地笑了一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临踏上马车的前一刻,白璃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廊下的拐角。只瞥见一抹青色的衣摆转瞬掠过,隐没在廊柱之后,快得像一阵风,若不是他恰好转头,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不由得蹙了起来,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异样。
江让察觉到他脚步的迟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廊下空空荡荡,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他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稳稳托住白璃的手肘,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细心扶着他踏入备好的马车之中。
车帘放下,将外头的光线隔开大半。车厢里燃着淡淡的沉香,暖香萦绕,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让人心神安定。白璃在软垫上坐好,端起案上早已备好的茶杯,低头抿了一口。茶汤温热,带着茉莉的清甜,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将方才那点莫名的凉意驱散了些。
“那位沈姑娘,”他放下茶杯,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要在府中住多久?”
江让正从旁边的暗格里取出一方锦垫,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垫子轻轻塞到白璃腰后,让他坐得更舒坦些。他的指尖在垫子上按了按,确认厚度刚好,才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全看母亲的意思。”他说。
白璃轻轻颔,便不再多言。他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睫毛微微垂着,像两把收拢的小扇子。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节奏舒缓,像一老旧的歌谣。
约莫半个时辰,马车稳稳停下。车帘掀开,外头的喧闹声涌进来——小贩的吆喝、孩童的笑闹、马车的轱辘声混成一片。白璃伸手搭在江让掌心,由着他扶自己下车,脚刚沾地,便瞧见几个身形高大的胡人大笑着从酒楼内跨步而出。
他们穿着色彩浓艳的胡服,衣料上是繁复的金线刺绣,腰间挂着弯刀,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一个个面色酡红,显然是酒足饭饱,神态骄纵,旁若无人。为那人尤其高大,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大笑着与同伴说着什么,声音洪亮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身后,店小二快步追出来,满脸急色,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一边跑一边低声下气地央求:“这位客官,您还没付饭钱呢!一共三两四钱银子——”
话没说完,领头的胡人面色一沉,猛地转身,大手一伸,一把揪住店小二的衣领,将人直接提了起来。店小二双脚离地,脸涨得通红,衣领勒着脖子,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出“嗬嗬”的声音,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
“付什么钱?”胡人的声音粗声粗气,像破锣一样刺耳,满嘴的酒气喷在店小二脸上,“我们部族的公主都嫁给了你们大胤皇帝,陛下亲口所言,往后咱们两国便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吃顿酒饭还用得着付钱?”
他越说越来劲,唾沫横飞,周围的胡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像一群豺狼在嚎叫。路过的百姓纷纷避让,有人低下头匆匆走过,有人躲在摊子后面偷偷看,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一家人,一家人懂不懂?”胡人哈哈大笑,手腕一甩,将瘦弱的店小二狠狠推搡在地。店小二摔了个四脚朝天,后脑勺磕在门槛上,疼得龇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白璃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看着那群胡人扬长而去的背影——衣袍张扬,脚步虚浮,笑声刺耳,像一群蝗虫过境,留下一地狼藉。
他转头朝身旁的青墨递了个眼色,青墨会意,立刻上前,弯腰将摔得狼狈的店小二扶了起来,又替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店小二站稳身子,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后脑勺,抬头看见白璃和江让,连忙躬身作揖,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多谢客官出手相助,两位客官可是要用膳?楼上请,楼上请,小的给您二位安排最好的雅间。”
白璃目光落在那群胡人远去的背影上,声音微凉:“他们一直都是这般蛮横无理?”
店小二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化作一腔苦水,滔滔不绝地倒了出来。他一边引路,一边唉声叹气,手里的布巾在桌椅上无意识地擦来擦去,像要把心里的委屈都擦掉。
“客官有所不知啊,自从两国联姻,往来中原的胡人越来越多。这些胡人仗着身形魁梧,又仗着联姻的由头,平日里买东西、吃酒、住店,从不付钱,稍不顺心还动手打人,实在蛮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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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一些,又赶紧压低,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城中官府就没人出面管束吗?”白璃问。
店小二更是愁眉苦脸,重重地叹了口气,将布巾往肩上一搭,两手一摊,满脸无奈:“嗨,如今这个节骨眼,谁敢管啊?朝廷正盼着两国和睦,但凡有人跟胡人起了争执,动了手,便会被扣上藐视胡人、蓄意挑起战事的罪名。这帽子扣下来,谁担得起?上一个管闲事的,现在还在大牢里蹲着呢!”
他说着,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小的们也是敢怒不敢言,只能自认倒霉。这些胡人,吃一顿两顿的,小的们还赔得起,就怕他们天天来……”
白璃听了,眉头皱得更深了。江让站在他身侧,一直没有说话,面色平静,目光却微微沉了几分。他伸手,默默牵起白璃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传递某种无声的安抚。
店小二终于回过神来,收起愁容,将擦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勉强打起精神,挤出笑脸,伸手引路:“两位客官,里边请,楼上雅间清净,小的给您二位沏一壶好茶。”
江让点了点头,牵着白璃的手,迈步走进酒楼。
酒楼内部比外头看起来还要气派。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坐满了食客,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混着酒香和茶香,热腾腾的,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暖和。店小二引着他们绕过人群,上了楼梯。楼梯是红木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亮。
二楼清净了许多,走廊两侧是一间间雅间,门上挂着竹帘,帘子后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笑声。店小二引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屋内,早有一人坐在窗边。
那人身穿素白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袖口绣着淡淡的银色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独自执杯,自斟自饮。他的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贵气,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面容俊美却不显女气,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