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周老师我呢也没儿没女,现在能找着你这么个接班的已经没什么遗憾了,可我到底是这个岁数了,是吧,听没听过一句话,一个徒弟半个儿啊。”
“再过些年我肯定得麻烦你,所以现在这点事儿,别跟我磨叽,知道不?”
这给陈劲生听得,突如其来地一阵酸呛涌上嗓子,竟然是一把抱住这个小老头,哽咽着道:“你放心吧周老师,以后你就是瘫炕上了,我也肯定给你擦屎擦尿。”
“……天爷啊,”
周世同大笑,“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还盼我瘫炕上呢?”
“行了行了,人都过来了,快撒手吧,我这也要坚持不住了,真哭出来怪叫人看笑话的。”
“你就跟三妹好好玩儿,我跟你曹老师还得去个地方,估计还得到那待个十几天吧,等我回去上镇里去,到你家小吃部吃顿白饭,行不?”
“妈呀!”
陈劲生信誓旦旦,重重地道:“那别说吃一顿,直接吃到您一百岁!”
“行,说好了,就吃到一百岁。”
后来回去的路上,陈劲生还忍不住掰手指头算算呢。
周老师要是一百岁的时候……
他也得快六十了?
天呢,太可怕了,六十岁,哎,那到时候得是个啥样子呢。
继而,他忽然就产生一种无比强烈的恐惧,同时又是对于当下青春年华的珍重。
他还想呢。
得亏是他挺快就叫三妹教好了,没再蹉跎耽误下去,不然,他媳妇儿还得跟他浪费多少宝贵的青春。
每个人的青春年华都是那样的珍贵,是过了之后就再也无法找回来的。
但对于他陈劲生来说,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连结婚证都不能领的年纪,就嫁给了他、把十八岁这样好的年纪,交给了他的尤三妹。
她的青春对他而言,是这世上最最最珍贵,绝对不能在他手中被耽误了的……
青春年华的时候应该做些什么才不叫耽误呢。
后来陈劲生收拾了背包行李,跟大家告别,去澡堂洗澡。
这个过程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先,一定要快乐,自在,舒服。
陈劲生觉得这个很重要。
后面就是要穿好看的衣服,戴漂亮的饰,吃好吃的东西,去…好多好多地方!
哎呀,要是等他有小轿车的时候,是不是就能拉上三妹去很多地方了呢?
就说,这以后到什么时候才能坐轮船,坐飞机,还能再去更远呢。
像季老板说的…去国外,看看洋毛子生活的地方是啥样?
末了洗好了,从里到外都穿得干净崭新,胡撸一把寸头,对着澡堂大厅的镜子努力好半天才又摆出那副已经练很多次的“酷哥脸”。
很好。
他马上就要把他的小媳妇迷个…迷个昏天暗地!东倒西歪!
一下就啪叽,栽他怀里!
尤三妹临近下车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先是空了,后来就走过来一个男人,夹着公文包,戴着眼镜,看上去十分斯文。
客气询问她这里是不是已经有段时间没坐人了,说是没买到票实在站得太累了。
尤三妹点点头,说没人了。
后来就继续看窗外,手心已经潮热很半天了,盼望着这火车能再快点,再快点。
没想这要下车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开口问她:“小姐,您是哪里人?到莱县做什么呢?”
尤三妹还对着窗外,心不在焉:“啊,我是来找我爱人的。”
“爱人?”
男人轻笑,促狭道:“您说笑呢吧小姐,您这个年纪似乎非常年轻,是不是大学生呢?”
“不是大学生。”
尤三妹言简意赅:“乡下来的,种地的。”
“呵,”男人笑得更深了,“种地?你这样娇小—”
须臾,火车停下,报站声响起。
尤三妹还是没看到站台有陈劲生的身影,急匆匆起身。
男人也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