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锡林点点头答了句“好”,握着手机下楼出门,直到走出楼道迈进小区,才从胸腔里浅浅地呼出一口气。
太怪了。
就算他和秦季都装作无事发生,那种别扭感还是让人没办法不感到压抑。
听着他叹气,耳机里的孔迹倒是笑了一声。
“笑什么?”佟锡林没有往小区外走,他沿着楼道间的小路慢慢地往前溜达,小声咕哝。
“怎么和同学聊到性取向了,”孔迹这会儿才开口问,慢悠悠地点了根烟,“他怎么说的。”
天色|界于暮色和彻底昏暗之间,路灯已经闪烁着亮起来,路面上还带着暑热,有股水泥地面被炙烤后的干燥气味。
身边有带着孙子的奶奶经过,佟锡林换了个方向,朝小区的小广场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佟锡林回忆着刚才的对话,理不出个头绪,就从帮秦季抹药开始,把今晚的事复述了一遍。
他慢慢地走路,慢慢地说,孔迹不打断,也不提问,静静地听。
直到佟锡林的话音完整落下,孔迹回应的第一句,是说:“佟锡林,我很高兴你有心事没有自己闷着。”
佟锡林脚步停了停,在小广场后方一条石椅上坐下,远远望着前方打乒乓球、带孩子闲聊的老人们。
“有进步。”孔迹还在夸,“做得很棒。”
佟锡林听他夸小孩儿似的说法,听得耳朵根发紧,低头碾了碾脚边一枚小石子。
其实他也说不上来跟孔迹聊这些出于什么心理,多少带了点试探,但更多的还是茫然和滑稽。
这种事又没法和其他人聊,已经答应了要帮秦季保密。
“所以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孔迹继续问,轻轻地呼出一口烟,“我记得你对这个秦季,印象很不错。”
佟锡林心口一蹦,感觉从孔迹的话里听到了一抹不一样的意味。
他没接话,孔迹又开了口:“所以你对他也有兴趣?”
这个“也”字让佟锡林感到诧异。
在听到秦季那些话时,佟锡林第一反应是错愕,之后便是浓烈的尴尬,尴尬到他吃西瓜的时候都没尝出口感,回到房间走神时,也只是纯粹的复盘,重复的尴尬。
因为秦季的角度实在太古怪了。
如果只是剖白他自己的性取向,佟锡林会觉得他更加把自己当成朋友,原意分享秘密。
如果是表白,按照佟锡林的理解,表白应该是直接的,是表明和宣告“我喜欢你”。
偏偏秦季两者都不是。
他告诉佟锡林性取向,接着表达的却是“你对我应该感兴趣”,用一桩桩佟锡林友善他、尊重他的例子。
这种心理实在是很自大,透着股莫名的自信,让人很不舒服。
“为什么说‘也’?”佟锡林忍不住问,“他这么说,是对我感兴趣的意思?”
“并不是每个人的性格都和你一样。”孔迹回答他,“他的条件不好,有时候极度的自卑,会让人混淆善意与好感的边界。这种人习惯性拒绝付出,即便有好感,也更喜欢诱导对方来给予好处和感情,自己总能留下余地。”
“是一种自私的体现。”
孔迹这话太直白了,短短几句,把秦季说得很不堪。
佟锡林尽管尴尬,还是不太愿意这么去想秦季,毕竟秦季在找兼职这件事上帮助过他。
“同性恋也会这样?”他下意识反驳。
“同性恋也是人。”孔迹笑了,“尤其是男人,见过太多了。”
见过太多的男人里,第一个就是佟榆之。
佟锡林沉默下来,不知道孔迹这番话里有没有对于佟榆之的影射。
“所以我才问你,”孔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对他呢,有没有兴趣?”
佟锡林的思绪在沉默里发酵,顺着孔迹的话头,他冒出一个设想。
如果真的和秦季发展,会是什么场面?
都说人最容易被两种类型的人吸引,一种是与自己各方条件都大相径庭的,另一种就是同类。
对于佟锡林来说,孔迹无疑是前者,而秦季恰恰就是后者。
佟锡林对于秦季的印象确实很好,不光是外表和性格,秦季那些因为生活的拮据,而表现出的种种尺寸和谨慎,他都太能感同身受了。
甚至细细思索下来,他连孔迹口中那句秦季的“自私”,也不是不能理解。
能明白互相尊严最薄弱的地方,生活的习惯和条件都相似,大概也就更能互相体谅。
况且他们连年龄都相仿,肯定也就不会出现他和孔迹这种情况——少年人的心事在久经情场的中年男人眼中,透明得像一张脆弱的薄纸,所有情绪都被轻描淡写的拿捏。
可他对于秦季完全没有感觉。
这种事糊弄不了自己,有就是有,带着痛苦也不能完全放下,比如孔迹;而没有就是没有。
佟锡林陷在自己的思路里没说话,而他的不接腔听在孔迹耳朵里,就是另一种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