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录《九天御雷真诀》的过程,对萧玉璃而言,既是艰难的誊写,更是心神上的巨大消耗。
那些玄奥古朴的文字,每一个都仿佛蕴含着雷霆真意,仅仅是将其形貌依样画葫芦地描摹下来,便让她识海隐隐胀痛,体内雷属性真元不受控制地微微激荡。
更不用说,其中蕴含的深邃道理,时不时如电光般掠过她的心头,带来醍醐灌顶般的冲击,又伴随着难以企及的茫然。
即使她强迫自己专注,笔尖在珍贵的雪蚕丝符纸上缓缓移动,留下一个个工整却略显僵硬的古篆。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暖玉灯盏自动亮起柔和的光芒。
待她终于将剑道篇最关键的总纲和前三层心法勉强抄录完毕,放下笔时,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来,识海更是传来阵阵针刺般的疲惫。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屋子里了。
萧玉璃放下笔,揉了揉胀的太阳穴,起身推开了听涛小筑的门扉。
庭院中,夜色已深,月华如水银泻地,透过紫玉兰的枝叶,洒下斑驳清辉。
灵泉的叮咚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空气中浮动着清冽的花香与灵气,稍稍驱散了她心头的烦闷。
她信步在庭院中踱着,思绪却如乱麻般缠绕。
白日里的震撼、羞愤、茫然、恐惧,以及对女儿的深切担忧,此刻在孤寂的月色下,逐渐酵成苦涩与无助。
玉璃仙主抬头望向素真天深邃的夜空,这里星辰似乎格外明亮,灵气也浓郁得化不开,却让她感觉不到丝毫归属与安宁,只有身为“货物”的屈辱与前途未卜的惶惑。
就在她心神恍惚,沿着一条鹅卵石小径漫无目的前行时,前方拐角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个身姿窈窕、穿着淡紫色流仙裙的女子,正独自伫立在一株垂丝海棠下,仰头望着天边的弦月。
月光勾勒出她侧脸柔美的轮廓,气质温婉娴静,宛如一幅仕女图。
那美少妇的髻梳得一丝不苟,斜插一支紫玉簪,耳畔坠着同色的珍珠耳珰,举止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端庄与书卷气,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只在她眼角眉梢留下了些许柔和的痕迹,更添成熟风韵。
萧玉璃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苏……苏夫人?”她试探着,不确定地出声问道。
那女子闻声转过头来。看到萧玉璃,她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温婉的笑意,眸光明亮,就像映着月光的清泉。
“玉璃妹妹?”女子轻启朱唇,声音柔和悦耳,“真的是你?方才我还以为是看错了。你怎么会在此地?”
果然是苏筱妍!天道门掌门陆天明的结妻子,那位传闻中因“小住”素真天而凝结了仙品元婴的苏夫人!
萧玉璃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快步上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对方。
眼前的苏筱妍,容貌秀丽,气质温婉如旧,甚至因修为大进,肌肤愈莹润,双眸神光内蕴,气色好得惊人。
她穿着素雅,并无过多奢华佩饰,但那份从容与安宁,与她记忆中那位总是带着几分忧思、因暗伤而略显孱弱的掌门夫人截然不同。
更关键的是,她的神情举止间,毫无异样,没有想象中被当作货物献出后的屈辱、悲伤或放荡,反而透着一种……平和,甚至隐隐有种满足?
难道……夫君听到的传闻有误?是以讹传讹?还是说,陆天明将她送来,但那位顾圣子尚未“得手”?可那仙品元婴又如何解释?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萧玉璃定了定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筱妍姐姐,许久不见。我……我是奉掌门之命,前来素真天……交流访学。”她用了另一个稍显委婉的说辞,脸颊却微微热。
苏筱妍似乎并未深究,只是温婉一笑,上前拉住萧玉璃的手“原来如此。真是巧了,我前些日子也在此‘静修’了一段时日,昨日才刚出关,正打算明日便返回天道门呢。没想到临走前还能遇到熟人。”她的手温暖柔软,握得自然,仿佛真是他乡遇故知。
两人便在庭院中的一座小巧石凳上坐下。月色如水,花香袭人,气氛一时倒是颇为宁静。
“姐姐此番‘静修’,看来收获颇丰。”萧玉璃试探着开口,目光落在苏筱妍愈明艳动人的脸庞和那深不可测的气息上,“我观姐姐气韵圆融,神光湛然,怕是修为大进,恭喜姐姐了。”
苏筱妍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坦然道“妹妹眼力真好。托圣子殿下洪福,侥幸有所突破,凝婴成功。”
“仙品元婴?”萧玉璃忍不住追问,心跳加。
苏筱妍轻轻点头,并未否认,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嗯,是仙品。全赖圣子殿下恩泽。”她说这话时,语气自然,甚至能听出她对顾衡的感激。
萧玉璃心中那点侥幸顿时消散大半。仙品元婴是真的!那传闻……恐怕也是真的了。可为何苏筱妍是这般态度?
她压下心中翻腾的惊疑,转而聊起家常“许久未见润泽侄儿了,他可还好?想必修为也精进不少吧?”
陆润泽是苏筱妍与陆天明的独子,年岁与刘辰笠相仿,也是东瀚有名的年轻俊杰。
提到儿子,苏筱妍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泽儿一切都好,前些日子也已成功结丹,品相……还算不错。他父亲对他期望很高。”
语气毫无异常,完全就是母亲对儿子的骄傲。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各自宗门近况,东瀚的一些趣闻轶事。
气氛看似融洽,但萧玉璃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重,眼前的苏筱妍,言谈举止与往昔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温婉得体,可偏偏提到“圣子殿下”和“仙品元婴”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推崇与感激,又让她感到极其别扭。
终于,在又一次短暂的沉默后,萧玉璃按捺不住心中积压的情绪,尤其是白日所见所闻带来的冲击,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愤懑与不解
“筱妍姐姐,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她看着苏筱妍,眼中流露出痛心,“这素真天,还有那位顾圣子……妹妹今日初来,便觉得……觉得风气颇为……不正。好好的名门正派,传承万载的清修圣地,如今怎地……怎地变成了这般模样?简直……简直如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