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绒长裙有一条蜿蜒整个背部的银质拉链,拉头被做成了精致的蝴蝶样式。
夏明余将长发全都捋到身前,拉链被拉腰上,露出了里面洇成红色的绷带,有些散了。清瘦的蝴蝶骨和嶙峋可怖的伤口,美与伤交相辉映,触目惊心。
如同断臂的维纳斯。
贯穿的伤口已经有了愈合的趋势,S级的体质恐怖如斯。
林博拆下绷带,“你为什么不早些摧毁赛琳娜的鞭子?”这样就可以少挨点伤。
夏明余沉默了一阵。回想竞技场后来发生的事情,夏明余的记忆都很模糊,甚至是断带。
……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当时很渴望血。来自他人的,来自自己的。
血意味着伤,伤意味着疼,而疼意味着活。
这种刻进本能里的代换,几乎如同一种保护机制,连夏明余自己都很难解释。
夏明余转而问道,“……赛琳娜死了,是么?”
林博道,“是,你亲手杀的。”
落入林博眼中的,是夏明余轻轻蹙起眉头的神色。这不是自责,不是愤怒,不是哀伤。
他问,“你为什么皱眉?”
夏明余道,“困惑。”
——困惑什么?
林博没问,夏明余也没说。
解开珍珠腰带,褪下旧的长裙,再换上新的长裙。
绯红的裙摆,血色的美人。流苏是银河的星光,裙摆是流动的光年,衬在夏明余身上,满室的灿烂辉光。
夏明余站起身,红色的裙摆与新换的红丝绒地毯之间,都不如他本人的质感细腻。
他淡淡地笑了笑,“美么?”夏明余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海面流沙,有着略微沙哑的性感。
——摄人心魂的艳鬼。林博莫名想。
夏明余带着一身的抑制环镣铐朝林博走来,直到那张艳得逼人的脸庞与林博只隔分毫。
常道美人吐息如兰,但夏明余的吐息间都是新鲜温热的血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好好替我打扮这幅皮囊,好不好?”
直到这一步,林博才发现夏明余和他想的不同。
夏明余的确对觊觎和僭越很冷漠,甚至怀有高高在上的藐视,出手也相当利落。但是,他又十分懂得怎么利用他的美貌,此时甚至是主动示弱。
似乎很矛盾。
但林博突然明白了。
——美貌是利器。
夏明余是清醒又不甚所谓的,因为被反复锤炼过,所以显得百毒不侵,有一种“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怎么物化我自己”的置身事外。
他像使用外物一样评估皮囊的价值,分析它带来的是麻烦还是机遇,并且利用它。
将“我”这个概念清晰地剥离出主体和客体,这何尝不是一种……冷静到了极致的疯狂。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十分奏效。林博下意识地呼吸一窒。
夏明余低笑一声,“你的心跳加速了。”
零号林博落荒而逃。
*
夏明余安静地待在黑暗中思考。
“林博”对自己的称呼是“我”,而不是“我们”。这说明他们之间的确是彼此独立、性格鲜明的个体。
但如果三号林博说的是真的,这不是一个规划严密的组织,又会有什么力量促使林博们共同向一个目标迈进?
夏明余想起了一号林博着魔般的呢喃。
——艺术。
林博囚禁他,或许是因为“缪斯”,艺术的灵感源泉。
夏明余用他的皮囊试探了零号林博,似乎是有效果,但还不够——
不够林博们为之表现出的狂热。
林博是有鲜血和骨骼的,甚至是有心跳的。但这就可以代表他们是人类吗?
也未必。
夏明余再次为他的失明泛起头疼。
而除此之外,夏明余只能孤注一掷的理由是——他非常清楚,他只有他自己。
他没有交付后背的情谊,没有可受庇护的强大组织,甚至也没有什么吊着一口气的念想。
他是想活着,这是本能,但其实,死了也就死了。
在末世里,他就是一缕孤零零的游魂,空落落地来,再空落落地走,不会被人惦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