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的。谢赫默念着。
至少,他们难道不是在一起流血、一起疼痛吗?
如果夏明余是一艘即将沉底的船,他难道不是在和他一起沉沦在风暴里吗?
“……你。”
夏明余沙哑地开了口,尝试了几个音节,在寻找语言原本的含义。
汗水与溅落的血水从谢赫耷拉的发梢滴下,谢赫将匙刀远远扔开,紧盯着夏明余的唇。
“……你是,谁?”
夏明余先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落泪,后来,他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的痛,他的吻,都让夏明余感到陌生和恐惧。
夏明余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刺眼盲区,猩红、明黄与荧蓝的光交错叠加,掩盖住身前的人。
他记得他的伴侣,谢赫,但他是谢赫吗?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从浴缸里出来。错身离开时,夏明余很小声地说,“不要跟着我。”
客厅里有相册。记忆会欺骗他,但凝固住的图像不会。
谢赫维持着跪在浴缸旁的姿势,没有回头,只是拉住了夏明余的衣角,低声道,“……不要。”
他没有用什么力气,夏明余不需要很强硬,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夏明余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
心跳轰鸣中,夏明余惴惴不安地翻开相册,却愕然地愣住了。
……没有。
相册里,没有完整的照片。
碎片被细心地重新拼贴起来,而所有的人脸部分……都缺失了。
当时谢赫坐在他身旁,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看相册一眼,甚至出言阻止。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完满无缺的照片,就像他此时此刻混乱的记忆和自我认知,只是因果不明的碎片。
那他之前看到的,是什么?幻视么?
谢赫停在客厅外,布满阴影的走廊里。
夏明余捕捉到沉缓的脚步声,回过头。缺失的马赛克消弭,渐渐露出谢赫的面容。
谢赫干哑的嗓音穿过潮冷的雪夜,像抛光质地的金属,带着铁锈的腥味。
“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尚未干涸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谢赫朝夏明余张开怀抱。
“不过,全都没有关系,你会忘记的。我们不是第一次走到这一步。忘记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
【梦境稳定指数:17%】
塞勒希德觉得可怜,可惜。
明明是以愿望为开端的美梦,梦境里的主角却都落得这么狼狈,谁都没有真正如愿。
塞勒希德的躯体拉伸得几乎透明,成了一张充满韧性的薄薄人皮,各种组织血管都松垮地覆盖其上。
他笼在夏明余的房子外部,只有两颗眼瞳挤在通风管口,耳朵黏在落地窗角落。
他以一种极端别扭的方式监视着夏明余的梦境走向,砸吧着不存在的嘴——你们S级就算失忆了,谈起恋爱也是血呼啦嚓的哈。
塞勒希德叹息,他一定是最命苦的塞勒希德,怎么就偏偏被他碰上这种情况。
离开梦境世界的具体判定是:在梦境稳定指数高于基准的情况下,梦主以主观意愿放弃愿望。
因为条件过于苛刻,存活率低得惊人。
本来呢,不管是梦境崩塌了也好,夏明余中途醒来也好,无论死活,塞勒希德都算达成了使命。
但祂要见夏明余,塞勒希德就不得不让夏明余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这里。
而夏明余的执念实在太过简单了,他甚至没有去求美满的永久,只是相守——哪怕短暂。
所以,哪怕梦境被概念缺失蛀蚀、溃败成这样,夏明余距离愿望达成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塞勒希德盘算着,他必须为夏明余下一剂猛药,让他自愿抽离出来,否则,前功尽弃。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他收起指令屏。
祂的旨意已经很明确。
梦境中的死亡,未必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