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刚睡醒时还有些懵,是缺觉太久后的餍足。
底下睡着的床铺之上又铺了几层乌漆嘛黑的旧布,为了不让夏明余身上的尸油黏液沾上去。
夏明余直起身,环视一圈周围的装潢,发现殷成封这是把他捡回家了。
骨折的右手手臂已经用最朴素的绷带缠好。昨晚抽的吗啡现在还在起效,疼痛感很细微,这种程度对夏明余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哎,真是大好人啊——从前的夏明余是怎么感慨,他现在还是一样感慨。
殷成封是从暗影这种大公会退休的A级哨兵,不缺钱,在荒墟十一区这种楼厦丛立、寸土寸金的地方,住的也是复式房。面积不大,但足够舒适。
楼下传来一些走动的声响,应该是殷成封在一楼做事。
夏明余又倒回床上,把头闷在毯子里,低声道,“塞勒希德?”
他等了等,但还是没有响应。
夏明余翻身下床,手扶着楼梯扶手,相当自来熟地喊道,“成封大哥,有没有干净衣服啊?我要洗澡。”
没有回答,但一件暗影公会的作战服飞了上来,挂在夏明余面前的扶手上。
“谢谢。”夏明余倒也不觉得奇怪,殷成封是他见过的话最少的人之一。
*
温热的水流刺激着昨夜的伤口,冲刷下厮杀的痕迹。
夏明余打开玻璃隔门,凝视着自己的身体。
——从脖颈下方开始横贯整个胸膛,再从腰侧延伸到背部的邪神纹身。
狰狞而诡谲,但却有种失序的邪恶美感。
向哨直视它,会觉得精神灼痛,但夏明余不会,对他而言,这只是过往的惨痛和耻辱留下的不灭痕迹。
在末世,有人主动在身体上纹下这些样式诡异的图腾,可能是为了单纯炫耀自身的精神力强度,能够承受谵妄降临的焚烧,可能是为了表示信仰和敬意,诸如此类。
但夏明余不是。
这是那个男人在囚禁他将近两年里的杰作。
绝对封闭的暗室里,承受不住谵妄的纹身师死了一批又一批,只为了在夏明余身上复现出男人信奉的邪神子嗣。
夏明余永远忘不了那些纹身师滴落在他身上的滚烫血泪,被无名力量折断的四肢,和无一例外凄惨的死状。
他们无法发出惨叫,因为男人在他们走进密室之前,就拔掉了他们的舌头,毁掉了他们的发声系统。
在黑暗里,男人狂热的欣赏视线像两团憧憧的鬼火——“漂亮吗,夏明余,你身上的地狱变。”
他活着,是因为他受祂庇佑。
但夏明余,凭什么也没事呢?明明,他是该最直接受到腐蚀的人。
夏明余的极限,到底在哪里呢?
男人实在太好奇这个答案了。
除了最大的这个纹身之外,锁骨、下腹、后腰、环着大腿、脚踝,那些可以被衣物遮起来的肌肤上,都是不同的邪神图腾。
这是这类纹身最忌讳的事情。
同时侍奉、信仰两位邪神,甚至更多,除非你真的有命这么做。
夏明余凑近了镜子,端详着他脸上的恶钉。
右边眉尾的上下,粗看是两枚银点,但实际上也刻着邪神图腾。而唇钉、耳钉、锁骨环,也都是一样的。
夏明余身上的每一处伤痕,都浸满了别人的死亡——夏明余与男人之外,总有人要为尝试亵渎神祇而付出代价。
然后呢?
男人在他身上的好奇心远不止于此。
夏明余的视线落在环着大腿的纹身上,它的存在,是为了掩盖伤口。
男人称那伤口为,“败笔”。
他生生锯下夏明余的腿,为了更好地契合义肢,没有打麻醉。
但夏明余的体质和义肢不兼容,异形金属在他身上就像再普通不过的铁块,毫无作用。
男人失望地冷哼一声,又叫来异能者,在短短几分钟内,让夏明余骨肉重生——而那种疼痛竟然更甚,他的体质就是与这类存在如此地不兼容。
截面处突兀的伤口留了下来,男人用纹身替夏明余遮盖过去。
上一世在杀死男人之后,夏明余尝试取下那些东西,但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
再后来,生存本身已经成为一种窠臼。夏明余为了武装自己的身份,主动穿上金属装束,假装是义肢。
因为有义肢,就意味着有精神力,意味着他也是向哨,是和周围人别无二致的“同类”。
有很多人惊叹过夏明余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但他并不是生来如此,他只是被折磨、被锻炼,被迫提高了疼痛的阙值罢了。
夏明余清点身上的纹身,并不是为了自怜自艾,而是为了确认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