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也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短发,当时卢柯逸问了,夏明余就这么应了,其实没有多想。
刚刚的故事讲完后,夏明余仰起头靠着身后的墙,喝了几口水润喉。
右手边是被玻璃隔开的蓬蓬植物。数月前,不知被谁撒了几颗玫瑰花种,竟然也成功开了花,娇艳欲滴地垂着花蕊,惹人心怜。
逼真到极致的星空顶勾勒出群星。
深邃、遥远、闪耀的存在,曾经是童话的化身,现在是诅咒的预言。
但无可否认的是,深蓝靛紫的光落在夏明余身上时,还是别无二致的柔和漂亮。
夏明余长发时精致稠丽,更冷也更艳,短发时则更凸显出五官的英气。偏长的刘海捋在耳后,一双眼清明潋滟。
夏明余身上的异形金属已经被卢柯逸拆得七七八八,与小朋友相处,他特意穿了长袖高领,不露出任何纹身。
米白色针织棉上衣,牛仔蓝的家居裤,宽松舒适的穿着消解了夏明余气质里不好接近的那一面。
连夏明余自己都忘了,他也曾这么柔软放松地活着。
夏明余正要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皮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再听一会儿,夏明余确认了是谢赫。
他似乎没打算过来,只停在了隔墙的另一边——也就是,夏明余靠着的这面墙。
谢赫今夜就要离开了。
这次间隙,夏明余都没与谢赫打上过几次照面,就像谢赫在有意避开他。
夏明余大概明白原因。他作为实验体,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
夏明余现在大致能明白,前世他为什么会被谢赫杀死。
前世的实验或许走到了最后一步,他接受了最后一枚境核,可能失败了,他彻底失控。夏明余清楚他的潜力在S级,所以被首席杀死,不奇怪。
只是,前世的谢赫为什么会陷入狂化?
夏明余在心里很轻地叹息一声,扬起笑容,继续今夜的最后一个故事。
月亮要熄灭了,森林里的小动物们都在打瞌睡了,盖上柔软的被子,抱着心爱的玩偶,陷入干净的睡梦吧。
*
夏明余熟练地抱起熟睡的小朋友,交给他们的父母,最终只剩下了他与谢赫。
他朝谢赫走过来,微笑道,“首席先生。”
夏明余身上有股很淡、很香甜的奶味。是孩子们会在睡前喝的热牛奶,他就浸泡在那温馨的、与世隔绝的角落里。
夏明余与孩子们说话时总是很温柔,而和他说话时,就是客气的、礼貌的。
疏离的。
“您快出发了吗?”
谢赫道,“嗯,还有半小时。”
夏明余往手臂上搭了条毛毯,“那我送您吧。”今天,南一基地又开始下雨了。入夜失去光源后,冷得出奇。
谢赫今天的出发点不在大厦顶楼,而是基地边缘,但夏明余并没有询问原因。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
谢赫在前,夏明余在后,沉默填满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事实上,夏明余从不问他有关任务、公会的事情,就算是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只有谢赫主动提起时,夏明余才会听他讲话。
垂下头佯装出似懂非懂的神情,不埋怨植入手术的痛苦,也从不对卢柯逸和他失态。
谢赫见过太多被极致的痛苦压折了的人,无论是同伴、亲友,理智溃散后,都只剩下一地滩涂的咒骂与仇恨。
但是,夏明余剩下了什么呢?
似乎剩下了,依赖他的本能。
夏明余环着他的腰,意识混沌地念他的名字。
谢赫,谢赫,谢赫。
一遍又一遍。
泪水沾湿了谢赫后腰的衣料。
夏明余就连流泪,都是无声而克制的。
就像常年与无名的恶魔抗争着,不能泄露出分毫的软弱与漏洞。
夏明余没有谵妄,所以,是做了噩梦吗?
是什么样的梦,会让你这么伤心,又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呢?
在那个瞬间,谢赫突然很想叫夏明余“蝴蝶”。
没什么特殊的原因,更像是福至心灵,亦或是灵魂更深处的灼痛与呼唤。
谢赫伸手擦去了夏明余的眼泪,低声道,“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