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是怎么闯进谢赫的世界,就又是怎么离开的。
他最后不是规规矩矩地称呼“首席先生”,而是极其熟稔地喊了谢赫的名字,在这之后,夏明余就溜了下去。
就像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淋雨翻上来,只是为了一句不轻不重的祝词。
十一天的庆祝才刚刚开始,谢赫离开独角兽酒吧后,那里很快就被新的热闹填满。
他回到了殷成封的住处,依旧坐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以及永不停歇的人声。
被谢赫销毁的资料又重新复原,他拿出有关夏明余纹身的几页,却许久都没有翻页。
夏明余似乎对他缺少一些应有的警惕。
这本该是件好事,毕竟谢赫想把夏明余带回南一基地的科研所。
但他又变得不那么确定了。
南一基地一直在和谢赫交涉,提出诸多琐碎要求。聂隐娘虽然总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是,契约或许已经无法约束她了。她蠢蠢欲动着,想要回归她的领地与巢穴。
南方第一基地,早就只是看起来繁荣的窠臼了。夏明余在那里,未必会比在荒墟过得更好。
尤其,倘若夏明余进入科研所后,特殊体质被人刻意泄露,那下场不会亚于利维坦的惨剧。
还有——“救世计划”。
“救世计划”的源头并不可考,像那颗末世的陨石一样,一同诞生,浑然天成。
南一基地之后,科研所解开了尘封的救世计划一角。每当有科研员提出符合的正确提案,在背后掌控科研所的力量就会自动归档,提供编号。
那些编号是非线性的、零散的,毫无规律可循,或许上一个提案的编号是“3486”,下一个又是“0259”。
谢赫年轻时作为首席科研员,其实是隐而不露的激进态度,他对末世后觉醒的新力量充满好奇,因而他在任期间,做出了无数成果。
但是,并不都带来了好的影响。
似乎人类对这种力量了解得越深入,就会引来越不幸的灾祸。求知欲,成为了原罪。
直到,出现了第一个编号在百位之内的提案。
那位科研员坦言,他在谵妄里洞见了另一个自己的死亡,而另一个他的知识、力量与科研成果都被他夺取。
醒来后,他向科研所提交预案,被纳入“救世计划”,编号“0089”。
再之后,那位科研员毫无缘由地暴毙,0089提案的存在痕迹也一同消失——就像他曾说的,“被另一个自己夺取”。
谢赫因此对“救世计划”的源头有了更确切的猜想,同样,也是对谵妄、力量。
谵妄是力量的通道,通往未知的、高维的存在,而梦境,是开启它的“门”。
在门的背后,是错综复杂的可能性,或者说,是由一个庞大源头引出的无数世界线分支。
在科研所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毫无意义的概念,过去、现在、未来都同时存在。
而世界线,也是如此。
在流淌着所有可能性的水系里,人类“注定”提出了那些计划——统称为“救世计划”。
在这之上,“祂”注视一切,人类乃至其他入侵的种族,都只是“祂”的提线木偶。
“祂”知晓一切,科研所也知晓一切。
观测的方式会影响得出的结论,这迫使着人类借助互相矛盾的观点来描述现实,二律背反支配实存。
因而在一条单薄而具体的世界线里,有些提案会被观测到,有些则不会,提出的时间也或早或晚,无法确定。
可那些编号也不意味着希望。早在被人类提出之前,那些计划就注定落幕。
对当时的谢赫而言,这充满了讽刺与绝望。
就好像所有的流血与牺牲,所有的创造与毁灭,都只是沿着邪恶的命运轨迹,走向早已谱写好的结局。
人类的经验与努力,全都不值一提。
永远缠绕着他的金瞳谵妄,祂总在激怒他、嘲讽他、玩弄他,祂鄙夷谢赫的决定,贬低他的成就,试图恐吓他、动摇他。
那么,俯视着人类命运的“祂”,是否也怀着这样的恶意呢?还是说,“祂”根本浑不在意,只是漠然地凝视载着人类的巨船沉没?
因为,那是上帝与蝼蚁的差距。
但这些凭借灵感与悟性得来的猜想,可能公之于众吗?
当然不。
谢赫深知力量差距带来的理解沟壑,而这个猜想本身,就带着毁灭的性质。
随着古斯塔夫率先提出“Salvation–0013–Metamorphosis–Cerebrum”,塞勒希德紧接着提出“Salvation–0007–Leviathaus”,萧衔岳提出了“Salvation–0005”,敖聂提出了“Salvation–0002”。
“救世计划”越来越完善,编号也越来越靠前,头顶的可怖乌云似乎很快就会带着真相与雷霆而来。
而所有人,都在期待着属于谢赫的提案。
——那会是振奋人心的“Salvation–0001”吗?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谢赫竟然在事态发展蒸蒸日上的节点,向科研所请辞,同时建立了暗影公会。
可是,“救世计划”的阴影并没有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