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赫选择站在明暗交界的墙边,和夏明余隔着一段距离。
水色的眸子像一潭沉寂的暗潮,夏明余无法看清谢赫眼底的情绪。
挺括的制服下摆垂落下来,不近不远地传来夜凉似水的温度。
两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
“怎么还没睡?”
“您刚刚是出去了吗?”
夏明余示意谢赫先说。
谢赫便道,“在十一区转了转。你呢,睡不着吗?”
接连下了数场急促的雨,谢赫的嗓音本就冷感,此时连吐息都冰冷。
夏明余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来了十一区这么久,却还是第一次参加十一天,有些……”
他垂下头,努力寻找着合适的措辞,似是悲哀似是释然地笑了一声,“嗯,遗憾吧。”
谢赫凝视着夏明余。
他看过那些含糊不清的资料,夏明余在十一区的这两年,可以说是触目惊心。
但夏明余此时的评价,却只有“遗憾”吗。
夏明余往一旁挪了点,然后拍了拍床沿,温声道,“首席先生,您如果不介意,就坐过来吧。”
谢赫的确走近了,并且坐了下来。
水蓝青金的眸子终于暴露在敞亮的光下,夏明余才发现,谢赫的情绪并不如他语气那般平静。
谢赫说他在十一区转了转,是很轻巧的说法,事实上,他亲自去打听了夏明余。
小林裕辉整理的资料里,是把夏明余当成了实验体一般的存在,罗列他的经历,分析他的研究价值,仅此而已。
但夏明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他的性格与处事风格,此前都被忽略了。
谢赫去见了十一区的掌权人。
男人强装镇定,毕竟谢赫连海琥珀的盛情邀请都没有接受,见他又能有什么好事?
谢赫不相信陈词,只相信真实,用了些“特殊手段”让男人吃了点苦头。
夏明余能在男人的手下待将近两年,不仅是因为他的体质。
更因为,夏明余被男人亲手塑造,方方面面都与荒墟相配。
夏明余的每次出逃,都会攀上别的人物与男人掣肘,来争取更多“自由”——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男人可以借夏明余这个绝佳的理由,除掉妨碍他掌权的存在。
是为了求生,还是同谋,其中的缘由真真假假,谢赫不欲深究。
但是……但是。
谢赫很清楚,夏明余是怎么遇到他的。
夏明余杀死了整个宴会的存在体,短暂逃离了那个男人,立刻搭上殷成封,随后便见到了他。
显然,无论怎么看,“首席”都是最完美的靶子与靠山。
谢赫不愿意先入为主地去糟糕设想夏明余的动机,但又该怎么更合理地解释夏明余后续的行为呢?
夏明余在明知故问、明知故犯地靠近他。
或许就连这三天里的一举一动,也都是演给他的。夏明余绝非他先前认为的那样无知无觉。
谢赫辨认着夏明余永远都那么漂亮的笑容。
或许,他该形容夏明余的表演为“完美”吗?
只要夏明余想要得到什么,他总会成功的。
可是,夏明余明明可以向他直说的。
说他不愿意留在荒墟十一区,说他害怕被那个男人抓回去,谢赫会带他离开的。
但夏明余偏偏选择了敲开他的窗户,笑着对他说祝词,还拥抱了他的精神体。
谢赫打破了沉默,“天亮之后,我会离开荒墟十一区。”
这样近的距离,谢赫连夏明余细微的神情动作都纳入眼底,“我可以带你走。如果你接近我的目的到此已经达成,就不用再表演给我看。”
夏明余微怔一下。
谢赫语气寡淡,平铺直叙,但夏明余能听出其中的风雨欲来。
尽管明白谢赫此时的猜测都情有可原,但夏明余还是生出了些苦涩和委屈。
在这场梦里,他不过是个毫无权势与力量的底层人,太顾及只存在在他脑海里的爱恋,只会让他功亏一篑。
“……表演。”夏明余重复一遍谢赫的用词,轻笑起来,“首席觉得,我的目的是离开这里?”
谢赫很淡地敛起眉,“你想要别的?”
夏明余失笑摇头,“可是,我原本就会和您离开十一区啊,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