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缓缓开口,“同为堕落者,你也能看到规则吧?说说看,你的破局思路是什么?就当是,我作为‘学长’,教你的最后一课。”
唐尧鹏的脑海里传来一阵刺痛,夏明余轻易得到了答案,嗤笑道,“杀死女神么?这未免太无聊了。得让新的规则推翻旧的规则啊,要再彻底些。”
夏明余再抬了抬手指,唐尧鹏坠落在地上,还没起身,又被夏明余隔空扯到身前。
他低声道,“既然你想做站在道德高地的圣人,那我就为你安排这个角色。”
唐尧鹏有种被巨兽舔过灵魂的黏腻犯呕感,但夏明余只是清凌凌地破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希望你会喜欢。”
此时,唐尧鹏从回忆抽身,看着小岩愣怔的表情,他透过她,好像再次看到了夏明余那令人畏惧的神情,耳边响起那鬼神般的话语——
“你既然想培养小岩对女神的仇恨,那么,让她一视同仁地仇恨祭司,也是必不可少的。”
“如何发酵仇恨?夺去她拥有的,压榨她没有的,但同时,还要给她一点希望。”
唐尧鹏问她,“小岩,你相信我吗?”
小岩抓住他的小指,如同浮木。她用力地点头,“小唐哥哥,我相信你。”
——概念之下,都是虚妄。
规则之下,都是名相。
唐尧鹏恍然明白了夏明余对他的讽刺。
如果他坚持脆弱的、虚妄的东西,那么夏明余可以给他无穷尽。
他和小岩的过往,小岩对他的信赖,乃至未来小岩对女神与祭司的仇恨……都是可被规则随意改造的东西。
这世间的一切,对手握“规则”的存在来说,都是玩乐而已。
而甚至连“规则”本身,也只是人类对混沌的粗糙概括。
人类曾将数学的名相规范为物理规则,用以描述宇宙;又假借善恶的名相编织道德规则,用以左右叙事。
可剥开那层名相之后,只剩一堆临时的定义,从不存在终极的真理。
这一刻,唐尧鹏才窥见了夏明余的能力——“混沌规则”的本质。
这就是,夏明余教给他的最后一课。
他听到了游衍舟在监视那头的赞叹笑声。
能通过夏明余的处事和选择,推测他对规则的态度,就是多一份筹码。
唐尧鹏隐约意识到,“帮助萧衔岳完成规则交接”只是游衍舟交付给他的任务,但游衍舟的目的远不止于此。
以及,异常的是,游衍舟比任何时候都更关注谢赫的动向。
唐尧鹏摩挲着小岩的手心,说出一个真相,“小岩,从来就没有红死病。”
唐尧鹏是堕落者,尽管他无法像夏明余那样修改这里的规则,但他看得很清楚。
小岩坚定相信的,就会形成新的规则。
小岩有些疑惑,反问道,“没有红死病?小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海洋是无害的。”唐尧鹏认真地看进她的眼睛,“小岩,你想离开这里吗?离开教会,离开女神。”
夏明余觉得,杀死女神是无用的,他想要更加彻底、更加崭新的规则。
唐尧鹏猜不透夏明余到底想做什么,但唐尧鹏知道,夏明余想培养小岩对祭司的仇恨,那会牵扯进来的,就不止萧衔岳的规则了。
……会有更恐怖的灾难发生。
唐尧鹏从夏明余冷冽的异瞳中,预示了风暴将至。
浓云翻墨,以倾摧之势压向海岸的悬崖。
海风飒飒,夏明余的祭司长袍猎猎狂舞,湿度过高的海风很快浸湿了他的长发,竟反射出了潮湿的金属光泽。
他在倾听拉莱耶的召唤。
唐尧鹏大概是和小岩说了些什么,萧衔岳的规则正加速被另一种规则污染。
更多、更多萧衔岳的记忆随着海风朝他涌来,穿身而过,自此消弭。
记忆,就是这样脆弱的东西,脆弱得让夏明余都开始觉得可怜。
直到,他突然在萧衔岳的记忆中撞见一抹色彩。
夏明余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回过头,将被海风吹散的碎片拼接回完整的模样。
一双水蓝青金的眸子,清透、冷静、干净。
是与萧衔岳年龄相仿的少年,但已经能从那尚且青涩的棱角,看出他会长成怎样出挑的模样。
夏明余有些迟疑地辨认着那张脸。
这样惊艳的人,他倘若见过,就不会忘。所以,外面还有这等人物,他竟没遇过?
萧衔岳在黑暗中蜷缩已久,但他想见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
光线随着少年的步伐照进来,萧衔岳看清来人后,有些失望。他往后缩了缩,低低道,“你居然敢就这么来见我,去穿了防护服再进来。”
少年摇了摇头,“不用。”
萧衔岳狐疑,“姐姐见我时都需要戴面具和手套,你为什么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