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男人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刚才的找人时的嘶吼而沙哑异常,「你怎么来了?」
「看你一直没消息,天气越来越差,就来了。」荆岚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冷淡生硬,「幸好来了,不然李队不知道要跑多久,不过李队长这么厉害,应该能跑过雷电吧。」
李西望被她尖锐的话一刺,所有压抑的情绪杂糅到一起,对队友走失的焦虑、见到人时的愤怒、雷暴下奔跑的恐惧、身体上的疼痛,以及看见她的喜悦和被她冷淡对待的委屈……
他猛地闭上眼,压抑几秒后又睁开,最后只化为一句低沉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吼:「你知不知道很危险,你不要命了?」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很累,身上也很痛,但他都觉得可以忍受,但刚才看着她那道淡得像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他从心底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度陌生的……委屈。
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在他疲惫不堪的心上捅了一刀。
「你也知道很危险?找不到人就回来找车啊,人找人快,还是车找人快?你在赌你的幸运吗?幸运的你不会被雷劈中?那我觉得被雷劈中的人才幸运,天选之子,万里挑一!」
荆岚的声音不高,平铺直叙的,她话音刚落,一道震响天际的炸雷响起,车身都似乎震了一震。
下一道闪电紧接着落下,此刻他们已经远离那棵树的位置,那道闪电不偏不倚,轨迹清晰,笔直且精准地击在了树梢,发出辟里啪啦的炸响声,大片的树枝和树皮被劈落下来,零星火光微闪,又立即被无情的大雨给浇灭。
「轰隆——」几乎没有任何延迟的雷声落下,车厢似乎都产生了共鸣,嗡嗡作响。
车厢陷入一片沉默,随后是谢子扬惊恐的呜咽,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死死盯着那一点,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整张脸因奔跑染上的红气迅速退散,变得惨白,喉咙好像被巨大的惊恐扼住,发出一声濒临窒息的呜咽。
「那…那是我…刚才躲雨的地方…」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那棵树……我……如果不是……拉我,是不是……死了,我…呜呜呜……」
他说不下去了,牙齿打颤,双手抱住自己缩成一团,眼泪鼻涕涌出,混杂着脸上的雨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李西望没有看他,也没有安慰,他的目光也从那棵树上移开,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缓慢且僵硬地看着驾驶室那个女人,而荆岚因为谢子扬刚才的话,猛踩了下剎车,即使谢子扬说得断断续续不成句,但她听懂了,是李西望从树下把他拉走的。
二人此刻想到了同一件事,他刚刚,就差一点儿……如果他晚到几分钟,如果他没能强行拖着谢子扬离开,如果荆岚没能及时赶到,那雷劈中的,会不会就不是树?
李西望可笑地在心里排列出多种可能,一人、一人一树、二人一树、二人……
驾驶座上的荆岚脸色冷得可怕,握着方向盘的手却隐隐颤抖,只能用力握紧手里的东西,才能止住那不受控的抖动。
后面的两个人,一个痛哭,一个沉默,但似乎沉默比痛苦,显得更加沉重。
荆岚快速瞟了一眼那道沉默的影子,看见他抬手重重地抹了把脸,粗暴地擦去脸上混杂着汗水的雨水,那张依旧冷硬的俊脸上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皲裂。
十分钟前。
荆岚看着后面的人和车,起了心思,她借口对柳姐正哥说去后面看看周甜怎么样了。
秦知见女人冒雨走过来,直接上了车,上车后她对后面缩成一团的周甜说,「甜甜,你去柳姐的车,我有事和秦知说。」
周甜不明所以,但听她的话。
她一走,荆岚便开门见山,「我要去找他,你呢,去吗?」
找谁,不言而喻。
秦知先是一愣,随即了然,即使她不来,他也正准备找个借口让周甜去别的车挤挤,他要回去找人。
「去啊,我开车,现在走?」他语气急切。
荆岚淡定地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回去的方向吗?」
「……」他刚才心情不佳,只顾着跟在车队后面,哪知道拐了几个弯,进了几条岔。
「我记得,你下来,我来开。」荆岚的声线平直,秦知没有多想,也没有想过让她指路,反正谁开不都一样?
谁知道他刚从驾驶室下车,副驾的女人直接长腿一迈翻了过去,关上门,手剎油门一拉一踩,倒车几米,车身擦着他掉头后扬长而去。
事情发生得太出人意料,迅速得他甚至只来得及看见逐渐远去的车尾灯。
荆岚其实也没有特意去记,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盯着外面,但这里就这一条大路,只不过最开始他们是从一条额外铺成的石子路上拐进的公路。
石子路的尽头就是他们停车的地方,不出意外,老赵在那守着,掉头的这一路上她都没见到那辆熟悉的车,说明老赵还没等到人。
荆岚在心里迅速回忆路上的情况,石子路旁有一道很宽的沟渠,如果到了尽头,也只能像老赵一样傻傻等在那里,但她隐约记得某一处有截土路,连接石子路与草原。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过车。
她心急,猛踩油门,终于从公路拐进石子路,开了没多久就看见那处光秃秃的夯土,想必是牧民们为了牛羊过路特意堆砌的。
很幸运,不多不少,轮胎和路面几乎刚刚齐平,这段路极窄,想转弯就更难了,以至于荆岚后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转过去的。
在草原上开车,起初还有些负罪感,但后来雷声越来越大,她便把这点儿负罪感抛诸脑后了,在路上狂飙。
还好,在翻过一个草坡后看见了那两道狂奔的身影。
一切都刚刚好。
在返程时,依旧要跨过石子路,荆岚觉得她当时能过是肾上腺素的原因,而一切平静下来后,她有些犯难,她车技还没好到这种程度。
前方车灯闪烁,是老赵,他也没忍住等在原地,前来找人。
他见草原上迎面而来的黑色大G,起初有些疑惑,随即看见驾驶座的人和后面的人,就什么都明白了,停在原地等他们过来。
「别慌,我来开?」
李西望看着她额角沁出的冷汗和紧皱的眉头,整个人表现出显而易见的着急,于是出声安抚。
男人撑着副驾椅背,半支起身体,说话时的气息打在荆岚耳朵上,那点慌乱莫名平息了一瞬,她也没较真,非要自己过,沉默一瞬后,熄火解开安全带,照例直接跨到了副驾。
他们还处在雷暴区,只是在车内相对安全了,所以李西望也没打算开门下车。车厢空间虽大,但他也人高马大的,翻到驾驶座稍微有些困难,侧身时拉到了身上的伤口,他嘶了一声,荆岚这才又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