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妍手里又抱着个小的,一时吃不住力,脚松了劲儿,身形往前踉跄了一下。
宋妍心头一紧。蓦地——
一道温热又坚稳的力,托扶住她的右肩,将她提了起来。
宋妍怔忪回眸。
秦如松。
匆匆对视,连道个谢的空隙也不曾留给她,瞬息间,二人便由人洪带着往前。
可秦如松眼角细纹漾开那抹温润笑意,宋妍却记了很多年
“左手中指本节骨离位,小指末节粉碎断;右手小次指中节、末节粉碎断;左腿胫骨斜断。”
一把玉算盘油光水亮,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扒拉得提溜响,语速如飞却吐字清晰:“诊金二十两,药费十五两。先交钱,后治病,不杀价。”
算账的人不是掌柜账房,而是这家医馆唯一的一位坐堂医,姓晏名清。
看一次病便要三十五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两三年的嚼用。
宋妍算是明白,这家医馆为何叫作“金匮堂”了。
怎么看都像是被敲竹杠了。
她想拔腿走人,可转眼看到秦如松怀里哭痛喊娘的孩子
大节下里,医馆闭馆者十之八九。
外面甲胄铿锵一波又一波,皆往城隍庙方向齐刷刷掠过,应是官府在调兵镇压暴I动。
商铺纷纷关门,街上人迹寥寥。
这家医馆是宋妍与秦如松在附近寻着的唯一一家开门的医馆了。
“二位,这病你们是看呢,还是不看?”
晏郎中眯着笑问,语声和气。
宋妍莫名想到了狐狸。
“看。”秦如松一口应下。
“等等!”宋妍上前一步,质问:“你可能作保将她看好?”
“嘿嘿,有意思!还真没人这么问过我。看不好我便将我的命偿给您二位,如何?”
晏清面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可一双桃花眼里毫无玩笑之意。
宋妍与秦如松皆是一愣。
哪里有这么爽快把自己的命押上去的?
不过有了这略显荒诞的担保,宋妍莫名安心了些,“那您快些动手罢。”
一语未毕,只见一个小药童从后堂进了来:
“师傅,麻沸散已经熬好了。”
原来早就料定他们会留下来就医了。
“不急。”晏清朝宋妍二人笑笑,手往柜台一指:“先带二位贵客结账。”
秦如松闻言,从腰间缠袋取出一枚十两金锭,轻放在柜台上,“请晏太医现在便救治。”
晏清一见到了钱,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随即吩咐那药童:“茯苓,来按住人,灌药。”
几人找准合适的下手处,七手八脚摁住这个被踩踏致重伤的孩子,将麻沸散给灌了进去。
这麻沸散味道应该不太好喝。这孩子挣扎得厉害,还吐了好些。
在等麻沸散生效的空隙,茯苓将那十两金锭铰了,用戥子称对了数,将找补的余金就近交给了柜身外站着的宋妍。
一上手,宋妍就知道这金子分量差了。
“这不够数。”宋妍当即将金子拍柜面,不收。
“姑娘,您可看清楚了,这可是官戥,戳了印儿的,怎么可能不对数!”
茯苓底气颇足,语气还有些冲。恰时秦如松刚从诊室出来,问:“怎么了?”
宋妍却没有丝毫动摇。
她前世失明过后,疯狂训练自己挣扎过好几年,想要重拾绣艺。
虽然最终没达成所愿,可其余四感变得尤为灵敏,便是在这副身子上,也未曾丢失。
当下,别说这药童短了一钱,就是少了一厘一毫,她也是掂得出的。
“斜对门就是徐记银号,你若还不将短了的一钱补齐,我们就用对门的戥子好好称称,看这儿究竟有没有三两?”
茯苓一听宋妍分毫不差地道出“一钱”黄金,心知今日是遇着硬茬了,“许是这戥子坏了,小的去换个来,您稍等。”
随后,这药童换了个平日称药的戥子来,说决计不会出错儿之类云云,又称了一次,再装模作样地惊叹果然少一钱
“秦四爷,您收好。”宋妍将补足的余金交给了秦如松。
秦如松看着掌心上的余金,其中这块指甲盖大小的一钱碎金格外瞩目,似她一样,硌手又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