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歇,白氏才底气不足地喝道:
“反了实在是反了你这以下犯上的刁奴,来人呐,把她给我拖出去,杖责二十板子——”
正此时,外边儿一声来报:
“侯爷进来了。”
宋妍微微颤了颤身。
转眼间,便见那人披着一领墨狐滚边裘袍,踏月惊鸿般行了进来。
步至宋妍身旁时,她见得那袍边还依稀可见粒粒晶寒的雪霰子。
抬首,只见卫琛侧眸睇她的一眼,映在他眼底的烛光似乎格外粲亮。
卫琛循礼问了安,归座。
卫老太太蹙了眉:“连着忙了这些个日子,今儿好容易早些家来,又免了你的定省,怎还奔折至里边儿来?”
“正是忙碌了一日,连喝口茶的功夫也没有,才赶来祖母这儿讨一碗喝。”
卫老太太笑,“净胡说,宫里的什么御茶不比家里的好?”
说归说,笑归笑,还是紧着令人斟茶来。
不多时,侍琴亲自奉了茶。
卫琛悠悠饮了一口,才道:“十五都快过了,祖母这里怎地还在演‘陈三两爬堂’”?
白氏忙回了:“二郎说这话,这刁奴是陈三两,那我们竟是那逼良为娼的李凤鸣了不成?若真要说演的哪出,也是‘拷红’才是。这狡婢哄诱小六,只等着子时过了,打发人提溜出去呢。”(注)
“恐怕我要拂了二婶的意了,这丫头不能就这么打发了。”
宋妍闻此,心上并未松懈一二分。
“二郎”白氏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哐当哗啦一声,侍琴失手打翻茶碗,褐色茶渍污了白氏的衣裙,只见侍琴一面跪下告罪,一面拿绢子擦拭清理。
白氏却也无暇责怪:
“难不成二郎要包庇一个罪奴?”
白氏问得颇急,嘴里的话也愈发不像。
“婶婶说笑了,一个婢子,倒也不值当我去包庇什么。只是,”卫琛轻笑一声:“这奴婢前不久刚在大庭广众下救了小六儿,如今婶婶又要将人打发出去传到外边儿,难免会落得一个我府上苛待下人的名声。”
白氏随即就回:“那件事儿上上下下都打了招呼的,谁敢说一个字?”
“这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且这丫头出府去了,您也堵不住外面人的嘴。”卫琛放下茶碗,“二婶,女儿家的名声是最紧要的,莫要因一念之差,将妹妹们的闺名坏了去。”
此一句却牵到了白氏紧要处。
卫家的女儿出入烟花柳巷,免不得以讹传讹,坏了卫琬名声。
白氏一听这话,只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不上不下的,憋屈:“那便打死了事!”
宋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胡吣什么!”严氏训斥。
白氏顿时哑了声口,埋首咬牙,不再言语一句。
严氏似在自言,又似在和卫琛商量:“这婢子继续留着,难以服众。撵她出去,又失了人情”
一个小丫鬟,倒像是个烫手山芋了。
卫琛轻笑:“祖母莫要为难。如此劳神,倒是孙儿的不是了。”
“你心中已有了打算?”严氏发问。
卫琛漫然道,“后花园的东北角,那一带蔷薇花墙,不是还缺个人去养护?”
宋妍心神一动。
那片花墙知画曾与她提过一嘴。
旧年是一个余姓的老妈妈看护的,每年初夏花开时,芬芳馥郁,姹紫嫣红,煞是好看。
只是余老奶奶年底寿终正寝了,尚未另寻别人来接手这项。
若是宋妍去守了园子,倒远了这些人事纷争,也算清静。
老太太也不必再担忧她会“带坏”卫昭等人了。
此番分派,两相合宜。
只是,严氏面上却有些迟疑。
这档口,宋妍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怎么肯放?
宋妍随即磕头:“奴婢深谢主子厚恩,奴婢必定兢兢业业,保管将差事办好。”
即便不会莳花弄草又怎样?她好好学就是了。
卫琛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见着她这副人前卑躬屈膝的模样,他心里就跟被一颗尖刺轻轻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