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皇帝果断杀伐定北侯的那把“刀”,在此之前,籍籍无名。
在此之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厂督——“江怀玉”这个名字,无人不晓。
至于大权在握数载的定北侯爷,一夜之间,宛然已跌落神坛。
河西卫氏,似乎也高楼欲坠。
世人唏嘘。
燕京北地风起云涌,远在岭南的陈氏绣庄里,生意却是蒸蒸日上,客似云来。
一大早,铺门还未开,排队的人已从铺门排至街口了。
“今日出的那件打籽绣八仙纹云肩,若是买不着陈小姐绣的,回去定要挨我们小姐的骂。”
“瞧你说的,我家少奶奶就是好相与的?可是在这儿的人,想要那件云肩的,十个里少说也有八个,哪儿那么容易买到的?”
“你说它怎就不多卖几件,这俩月天天儿回回起的比鸡早地蹲点儿抢,恁是一件都没捞着!”
“你难道还不曾听过,物以稀为贵?再说了,陈家小姐就一双手,哪里绣得出来这许多呢?不是陈小姐绣的,你家小姐又看不上哩!”
“这陈小姐,也真是个可惜,年纪轻轻,便做了自梳女,听说长得也不赖,怎会如此想不开”
絮絮说口间,只听啪嗒一声,杉木铺板门被伙计一块一块卸将下来。
可那门板还有一块没拆将下来,人群已鱼贯而入。
“别挤!别挤!”
“当心脚下!各位客官——当心脚下哇!”
日日招呼的伙计虽已司空见惯,可每逢此刻依旧是忙得脚不沾地,满头大汗。
与前边儿店面热火朝天的喧嚷截然不同的,是后院沉静如水又有条不紊的教导女声。
“这一只雀儿,用的是何种针法?”
宋妍抬手,往那彩绣花树蝶雀纹挽袖上的一只翠鸟指去。
有人抢答:“长短针!”
宋妍含笑颔首,“还有呢?”
“套针!”
“晕针!”
“对,还有呢?”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宋妍纤细指尖抚至尾羽,问:“大家请看,这几片尾羽,是否有些不同呢?”
“对!看起来跟真的一样!”
宋妍莞尔,“你说得极是,此等针法,可让毛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这叫施毛针。今日,我们便来学练施毛针。”
“稀针成排分层绣制后层让前层”
宋妍一壁说着,一壁飞针走线,在这只挽袖特地留出的一小块空白上,行云流水地补绣最后一片尾羽。
一室绣娘皆屏息噤声,聚精会神观看习学。
不知不觉,及至宋妍讲演完之时,已近晌午时分。
“我就说怎么厨房三催四请地唤不来人呢,原是我这侄女儿,又在做法了!”
宋妍放下手中针线,笑看来人:“婶婶莫要拿我取笑。”
程氏一把拉了宋妍的手:“我说你还不信?你若不会做法,怎一施针,这些姑娘们都走不动道儿了?就跟那戏文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程氏话还没说完,绣娘们都咯咯笑将起来。
程氏笑着将人都邀去花厅吃饭了,自个儿挽着宋妍的手,将人拉出院儿来。
宋妍疑惑:“不是去后边儿吃饭么?”
“她们吃她们的,我们吃我们的。”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婶婶你不必给我送饭,太麻烦了”
其实宋妍已经拒过好几次了。
“嗐!你又在与我见外,一家人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刚好我也没吃,我们一起吃也热闹些!”
这些说辞程氏也说了好几遍。
说多了,连宋妍自己有时候也恍惚,她是宋妍,还是陈妍了。
当时被程氏一家三口出手搭救之后,她一行跟着他们的马车远离燕京,一行将息身子。
行了两日,宋妍原是打算与他们分道扬镳的。
程氏却看出她的困境来。
“恩人既要躲那强抢民女的恶霸,自是走得越远越好。可你身上的路引也打水漂了,离了我们,必定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