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了被褥的包裹,宋昭只穿着那件破碎单薄寝衣的身体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痛楚的轻哼。
傅御宸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些青紫痕迹上停留了一瞬,眸色暗了暗,随即伸手从旁边一个固定的暗格中,取出一床早已备好的、触手冰凉滑腻、如同月华流泻般的银白色丝绸软被。
那丝绸被面绣着精致的暗纹,在琉璃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轻薄却保暖。
他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用这床华贵的丝绸被,将宋昭重新仔细包裹起来,确保每一寸肌肤都被那柔滑的料子覆盖,不露半分在外。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满意了些许,将裹得像蚕蛹般的宋昭更紧地揽在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这个逃离了他近一年的人,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掌控之中。
他看也没看被丢弃在脚边的那团粗布棉被,只对着车帘外冷声吩咐,语气淡漠,如同在处置一件垃圾:
“冯保,把这腌臜东西处理掉。”
“是,陛下。”车外传来冯保恭敬的应答声。
很快,一只手从帘外伸入,悄无声息地拾起那床承载了杏花坞最后一点温情的粗布棉被,迅速退了出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向着北方,向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第93章柳腰轻
车内,傅御宸低头,看着怀中人被丝绸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模样,指尖拂过他被咬破的唇角,眼神幽暗难明。
而宋昭,依旧深陷在无边的黑暗与噩梦中,对周身环境的改变,对所爱之物的被弃,对自己再次被拖拽回的命运,一无所知。
宋昭是在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晃动感中,艰难地挣脱了无边黑暗的束缚,缓缓睁开双眼的。
映入眼帘的,不是杏花坞小屋里那简陋的木质屋顶,而是雕刻着繁复蟠龙祥云纹路、以金漆勾边的华丽车顶。
身下传来的,不是硬板床的触感,而是铺着厚厚绒垫、柔软得几乎能将人陷进去的舒适。
空气中弥漫着的,也不是江南水乡湿润的草木泥土气息,而是清冽名贵的龙涎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让他从骨髓里感到战栗的、属于傅御宸的冷冽气息。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黑夜中骤然出现的身影,粗暴的侵犯,元宝凄厉的叫。
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抽痛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身,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身边这个可怕的男人。
然而,刚刚抬起上半身,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和钝痛便从四肢百骸袭来,尤其是某个难以启齿的部位,火辣辣的疼痛让他瞬间脱力,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昭昭,小心一点。”
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及时扶住了他下滑的肩膀,那熟悉的、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同魔咒。
宋羽睫剧烈地颤抖着,偏过头,避开了那只手的触碰,也避开了傅御宸投来的、带着审视与某种复杂情绪的目光。
他蜷缩起身子,将自己更深地埋进那床滑腻冰凉的丝绸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寻求到一丝可怜的安全感。
马车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官道发出的规律辘辘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声对峙的、紧绷到极致的气流。
良久,宋昭才用干涩嘶哑的、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问出了盘旋在心头最迫切的问题,他没有看傅御宸,目光空洞地盯着车壁上摇曳的灯影:
“你……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自认已经足够小心,隐匿在偏远的江南水乡,过着最普通的生活,为何还是被他找到了?
傅御宸看着他戒备疏离的姿态,听着他那不带丝毫情绪的问话,眸色沉了沉。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指腹摩挲着腰间玉佩冰冷的纹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掌控一切的傲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朕想找,就没有找不到的人。”
这个回答,等同于没有回答。宋昭的心更沉了几分。他知道,在傅御宸绝对的力量面前,自己的那些挣扎和小心,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徒劳。
他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出了第二个、让他心头揪紧的问题:
“元宝呢?”
那只被他取名为“元宝”、在杏花坞给予他慰藉的金丝虎,昨夜被傅御宸那样粗暴地拎在手里,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他问起那只猫,傅御宸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一只畜生而
已,许是跑了吧。”他显然并不在意那只猫的死活。
跑了?宋昭的心猛地一空。元宝那样娇生惯养,在这荒郊野外,它能跑到哪里去?生存下去的机会又有多少?一股浓重的悲伤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沉默了片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声音里的颤抖,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他最为愧疚和担忧的问题:
“赵伯……还有杏花坞的乡亲们……他们……还好吗?”
他想知道,他的逃离,是否牵连了那些给予他温暖的、无辜的人们。
至此,从他醒来,到他挣扎起身,再到他连续问出的三个问题——关于如何被找到,关于那只猫,关于那些村民——他唯独,没有问过眼前的自己一句。
没有问他这近一年来过得如何?
没有问他为何如此大动干戈地搜寻自己?
甚至没有问他,昨夜那般对待自己之后,此刻心中可有一丝一毫的……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