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昭看着那朵花,看着看着,苍白的、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唇角极其微弱地、生涩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短暂得如同蜻蜓点水,稍纵即逝。
但傅御宸感觉到了。
他正准备递出橘瓣的手猛地顿住,霍然抬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宋昭脸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柔软的痕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傅御宸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先是骤停,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小心翼翼地问:“昭昭……你……刚才是在笑吗?”
宋昭似乎也被自己刚才那不受控制的反应惊到了,他迅速垂下了眼睫,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流露出恐惧。
虽然没有得到语言的回应,虽然没有看到第二个笑容,但傅御宸已经得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最好答案。
一股巨大的、汹涌的狂喜和酸涩瞬间淹没了他。他努力克制着想要紧紧拥抱他的冲动,只是将手中那瓣橘子再次递了过去手在轻轻颤抖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沙哑:“再……再吃一瓣,很甜。”
宋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轻轻含住了那瓣橘子。
傅御宸看着他那乖巧顺从的样子,感受着指尖残留的、他唇瓣微凉的触感,再抬头感觉着自己发间可能还存在的那朵石榴花,他忽然觉得,这漫长而艰难的等待,这数月来耗尽心力的陪伴,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千倍万倍的回报。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温暖地交融在一起。元宝玩累了,跑回来蹭着宋昭的脚边咕噜咕噜。
傅御宸想,冰封的河流,终于听到了春天的回响。而他,会继续守在这里,等待冰雪彻底消融,等待他的昭昭,真正归来。
第102章如梦今
时值深秋,北方的寒意已悄然浸透宫墙。
晨起后,傅御宸亲手为宋昭系上一件银狐软毛镶边的月白披风,牵着他来到殿后那片新辟出的小小菜园旁。
几畦青菜在清冷的空气中顽强地泛着绿意。
傅御宸握着宋昭微凉的手,指着园边一株老树,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昭昭,你看那树下,朕让人给你扎个秋千可好?待来年开春,你便可以坐在上面晃晃悠悠,晒晒太阳。”
宋昭沉默着,目光落在空茫处,没有回应。傅御宸早已习惯这样的静默,只是将他的手拢得更紧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
就在这时,一阵幼儿稚嫩却嘹亮的啼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只见乳母抱着一个约莫一岁多的男婴,步履匆忙地走来,脸上写满了惶恐。那孩子穿着锦缎小袄,粉雕玉琢,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盈满泪水,哭得小脸通红。
“陛下恕罪!”乳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小殿下睡醒了就哭闹不休,怎么哄都不行,非要……非要往外找……”她不敢再说下去,只深深埋着头。
傅御宸的眉头瞬间拧紧,脸上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层的、某种计划被意外打破的愠怒。他正要开口斥责,将这不合时宜的闯入者驱离——
却蓦然发现,身旁一直静默无声的宋昭,身体微微僵直了。
傅御宸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宋昭正怔怔地望着那哭泣的婴孩,那双平日里如同蒙尘古井般的眸子里,竟流露出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柔软与茫然。
更让傅御宸惊讶的是,那原本哭闹不止的孩子,在接触到宋昭的目光后,哭声竟奇迹般地渐渐止歇了。
他抽抽噎噎地,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好奇地与宋昭对视,然后,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宋昭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做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求抱的姿势。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宋昭像是被那小手无形的力量牵引,下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被傅御宸握住的手指。
傅御宸眼神一暗,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挥了挥手,语气冷硬地对乳母道:“带下去!以后没有朕的吩咐,不许惊扰!”
乳母如蒙大赦,连忙抱着又开始瘪嘴欲哭的孩子,匆匆退了下去。庭院恢复了寂静,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打破了。
接下来的几日,宋昭明显有些心神不宁。
他常常望着窗外发呆,喂到嘴边的饭食需要提醒好几次才会咽下,夜间睡眠也变得不安稳,有一次甚至在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
终于,在一个夜色深沉的晚上,寝殿内只余一盏昏黄的宫灯。
宋昭背对着傅御宸躺在床榻里侧,就在傅御宸以为他又将沉默地度过一夜时,一道极轻极轻,如同蛛丝般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那孩子……是影贵人生的吗?”
这是数月以来,宋昭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干涩、低弱,带着长久不用的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傅御宸耳边。
傅御宸搂着他的手臂骤然一僵,随即猛地收紧,将宋昭更深地禁锢在自己怀中,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那些他不愿触及的过去。
他的下颌抵在宋昭的发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帝王特有的冷酷:
“昭昭,”他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这宫里没有什么影贵人。”
他略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让宋昭喘不过气,话语却如同最终判决,清晰地烙在宋昭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