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死了,妹妹很快也会死,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
他冲进旁边门窗破碎的海滨餐吧,从厨房拿出一把切肉的尖刀。
尖刀抵住母亲的肚子,崔狰整个人都在剧烈发抖-
「小狰,你可要保护好妹妹,不能再调皮了。」-
「就是,以后你就是老大了,肚子里的小不点你来罩着。」-
「妈妈相信小狰,小狰会是个好哥哥。」
“……保护她。”崔狰嘴唇嗫嚅,“我会保护她……我一定会保护她!!!”
银白的刀刃落下,像最轻盈的泪滴。
*
陆谊言对崔狰的第一印象,源自那场轰动星网的直播。
军部接收到了来自里里弗斯岛的求救信号,很快派出增援。只是里里弗斯岛位置偏僻,等援军抵达的时候,整座岛已经被屠杀殆尽,行凶的王族军队也已经尽数撤离。军部派出一部分人去追踪,另一部分人则留下救援。
其实没什么值得救援的,这岛上只剩下一个活人。
“哦不,好像是两个!”随军记者惊讶地张大嘴巴,直播镜头迅速切了一个近景。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孩正安静坐在地上。他表情木然,眼眸低垂,从头到脚都溅满殷红的血迹,手中紧紧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
记者镜头推近,才看清那并不是布包,竟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婴儿双眼紧闭,没有哭闹,也没有动作,无声无息,不知是死是活。
镜头偏了偏,男孩的身后是一个被剖开了肚子的女人。肚子上的伤口十分狰狞骇人,并不是一道整齐的切口,像是下手的人因力气小或是手法生疏,反复磋割而成。肚子上的皮肉像卷刃似的往外翻着,失去婴儿的支撑,那层皮像泄气的皮球,皱皱巴巴浸泡在大量涌出的血水里。
“这是……崔瑶教授!”记者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望向男孩的眼神带了一丝畏惧,“看上去,她的儿子崔狰似乎亲手剖开了自己母亲的肚子。”
八岁的崔狰浑身是血地坐在被开膛破肚的母亲尸体前,这张截图迅速传遍了整个星网。而他手中抱着的孩子,也在不久后宣布死亡。
“要是崔狰没有动手剖开他母亲的肚子,而是等待专业的救援,那个孩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这是当时星网上最主流的声音。虽然也有少部分人为崔狰说话,称婴儿的抢救时间非常宝贵,崔狰只是做了当下最正确的判断。但这样的声音在血淋淋的剖母画面冲击之下,很快被淹没。
陆谊言倒是觉得这个八岁的小孩挺勇敢的,他在星网上自认理智地发表了一些替崔狰说话的言论,很快遭到网友围攻,于是陆谊言便失去了继续打口水仗的兴趣。总归事情都发生了,与其追究对错,不如去为廉先生提供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廉崇英,崔狰的父亲,就是陆谊言的资助人。
15岁的陆谊言第一次见到8岁的崔狰,是在里里弗斯岛的实验室。
里里弗斯岛除了度假之外,最主要的作用其实是崔家的一处秘密研究基地,里面除了科研之外,一应医疗设施也配备齐全。
崔狰的情况非常糟糕,廉崇英不敢冒然让他长途跋涉回赛德亚,便将人放进实验室的医疗舱里。
陆谊言会定期去给医疗舱补充药剂,每次进去,都忍不住多看几眼这个被贴上“残暴”“嗜血”等标签的八岁男孩。
男孩生得漂亮可爱,尤其是一双深紫色的眼睛格外吸引人。只是他一直安静地躺在医疗舱里,那片紫色总像是蒙了层雾,空洞无神地注视着虚空。
只有每次换药剂的时候会有一些反应。那些药剂是廉先生提供的,陆谊言听说是能刺激精神恢复的药剂,只是几日下来,刺激倒是刺激了,崔狰的反应的确变多了,但恢复……陆谊言总觉得崔狰似乎变得暴躁易怒了。
这一日,他家里一岁多的弟弟哭闹个不停,他哄了好久才匆匆出门,连早饭都来不及吃,随手抓了一瓶番茄汁和一块面包就赶往实验室。
进入实验室,照例换上从头包裹到脚的隔离服,这才往崔狰所在的房间走去。医疗舱内的药剂需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补充完,陆谊言按下操作开关,便坐在一旁,偷偷掀开口罩开始吃早餐。
或许是心里还牵挂着哭闹的弟弟,心神不宁之下,番茄汁撒了出来,在他洁白的隔离服上留下一大片鲜红的印渍。
陆谊言有些懊恼,正好这时药剂补充完毕的提示音响了起来,他草草擦了两下,戴好口罩,便上前去完成最后一步工作:检查医疗舱的舱门。
医疗舱中,男孩依旧睁着眼睛,木然盯着虚空。陆谊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崔狰,你已经很勇敢了,你的母亲不会怪你的。”
男孩的睫毛颤了一下,紫玻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望向他。
入目是一片鲜红。
男孩瞳孔骤缩,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刀子割肉的触感仿佛仍在手中,母亲的肚子被他一点一点划烂,刺目的鲜红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猛地抓住自己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想要生生拧断。两粒紫玻璃好似跌入混沌的泥潭,瞬间被黑暗吞噬。
“崔狰,你怎么了?!”陆谊言大惊,伸手就要去开医疗舱门,可男孩却快他一步。
新换的药剂在血管中沸腾,男孩用力踢开医疗舱门,凶狠扑向陆谊言。
“唔!”后背撞在地上,陆谊言闷哼一声,心下大骇。同样是Alpha,他的力气居然抵不过一个8岁的孩子!
廉先生说过,崔狰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可能会做出失控的事情,是他一直把对方当作小孩子,大意了!
崔狰状似癫狂,用力撕扯掉他的隔离服,稚嫩的手掌在他肚子上用力按压,似乎想要替不存在的伤口止血。
陆谊言艰难抵抗着,摸到手边一排实验试剂,抓起就往崔狰头上砸去。
“砰!”
试管很脆,没什么杀伤力,只有里面的试剂流了一地。不知是不是巧合,那试剂竟也是红色的!
崔狰呆愣一瞬,出神地望着满地的红色。陆谊言趁机挣脱桎梏,冲向门边打算求助廉先生。
他的手摸上门把,刚要按下,肩膀却陡然一沉。崔狰跳上他的后背,双手勒住他的脖子,张口就对着后颈狠狠咬了下去。
男孩的动作下了死劲,牙齿深深嵌入陆谊言的皮肉,像咬住猎物的野兽,不将他撕下一块肉来绝不松口。
陆谊言整个人都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颤抖着唇疯狂甩动身体。崔狰被甩得重重撞在墙上,一时泄了力气,从陆谊言背上滑落。
他挣扎着爬起,晃了晃刺痛的脑袋,跌跌撞撞破门而出。
陆谊言瘫坐在地上,后知后觉的疼痛如浪潮将他吞没。他抖着手摸上后颈,摸到一片湿热,深深的血洞中,鲜血如柱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