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也注意到了他,规矩地站起身,朝他微微点头。
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里,陆谊言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少年身上划过,抬腿走了过去。
“崔狰,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按时用药吗?”他语气如常。
“感觉不错,没有不舒服,辛给我用药比闹钟还准时。”崔狰一一回答,又指着站在床边的少年笑道,“你来晚了,不然就能听到辛的暗恋故事了。”
“暗恋故事?”
“是啊。”崔狰点点头,“他怕我无聊,正在跟我讲他喜欢的人的事情。”
陆谊言闻言,莫名松了口气。他有些暗恼自己居然还有空闲想些乱七八糟的,甚至一瞬间对老实本分的护工产生了一丝敌意。
辛是个Alpha,还是个已经有了心上人的Alpha,怎么可能对崔狰有工作之外的想法,是他以己度人,草木皆兵了。
他略带歉意地望了辛一眼,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钱币,递到少年面前。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酬劳,我知道不多,以后我会补上。”
辛默然接过钱币,冲他简单一礼,又朝崔狰颔首一礼,就识趣地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真的会跟你说话吗?”陆谊言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十分怀疑。这段时日以来,辛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句,崔狰却说辛会讲故事,还是暗恋故事?
崔狰想了想,答道:“大部分时候不说,不过每当我无聊了,他就会说。”
崔狰想起十来前天,他还泡在医疗舱里的时候,小言趁他清醒,向他介绍了这个年轻的护工。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见到辛的时候,崔狰就莫名对他有种亲近感。他虽然寡言少语,连表情都很少,可崔狰能感觉到,辛对他十分用心。
在医疗舱里呆久了,有时候连崔狰自己的感官都已经麻木了,辛却总能知道他需要什么。什么时候感觉闷了,什么时候无聊了,什么时候疼得难受了,辛总是第一时间察觉,并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替他排解,将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要不是事先知道小言才是他的伴侣,有时候崔狰简直有种错觉,辛才是对他更熟悉,与他更亲近的那个人。
不过辛从未表现出与他有过什么交集的样子,应该只是个普通的,工作能力出色的护工而已。
崔狰朝陆谊言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由衷道:“小言,你找的这个护工真不错。”
陆谊言心底那点怪异很快在崔狰的夸赞下消失无踪,他略微偏了偏头,有些不自然道:“是寇医生找的。”
崔狰笑了笑,“但是是小言在外面赚钱给他发工钱的,所以还是小言厉害。”
陆谊言这下彻底偏过头去,伸手拽了两下衣领,感觉这间屋子里的碳炉烧得似乎有些太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递给崔狰。
“抱歉,这里能买到的最好的营养剂就只有这种了,等我攒些钱,再托余老头他们替我去买更好些的。”
崔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小言,你今天吃饭了吗?”
陆谊言一愣,随即点点头,“吃了。”
“吃了什么?”
“吃了……挺多东西。”陆谊言含糊道。
崔狰轻叹一声,“骗我。”
陆谊言一僵,立即道:“我不是骗你,我只是……”
只是他一天的工钱,只够买一支杂牌的低级营养剂。
对于下城区的居民来说,哪怕是低级营养剂,也是十足奢侈的存在,花一天的工钱去买这种填不饱肚子的玩意儿,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
“你应该知道,这东西对我的伤势,作用微乎其微。”崔狰摇摇头。
“微乎其微也好过没有作用。”陆谊言眉头皱起,语气中有些坚持,“这里的条件本来就差,你的伤必须尽快好起来,至少能坚持撑到去赛德亚城。”
崔狰看了看他,又将视线转向床边的墙上。那里有一扇圆圆的窗户,原本是舰艇密闭的观测窗,被辛改造了一番,如今已经可以向外打开了。辛给他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既不会让屋内碳炉的暖气散出去,又能够保证空气的新鲜。
窗外已经是一片夜色,隐约能看见夜雪飘飘洒洒,肆意堆叠在无人的海岸边。
“小言,你很想去赛德亚城吗?”他问。
当然。陆谊言想这样答,可不知为什么,话到了嘴边却没有出口。他一时哑然。
崔狰却把他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想想也是,小言的发色和这里的人都不一样,他想要回赛德亚城也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自己受伤,他才留在这里,干着那些与他身份不相符的,最粗重的活。
崔狰转过脸来,拍了拍自己床沿,“过来。”
陆谊言沉默着走过去,突然想起什么,又走远两步,把自己身上算不上干净的薄外套脱掉,挂到房间门口,这才又折回来,顺着崔狰的意思坐到床边。
崔狰瞥了眼他挂着的外套,对于深冬的天气来说,明显不足以御寒,上面还沾了许多尘土与污渍,想必是工作的时候留下的。
崔狰拉过他的手,盯着上面数道细小的裂口,低声道:“小言,工作辛苦了。”
陆谊言怔怔看着他,好半天,才猛的回过神来,僵硬道:“不辛苦。”
他的面颊发烫,似乎是怕崔狰不信,又强调道:“下城区的活儿无非就是费些体力,我小时候就干过这些,上手很快,真的不辛苦。”
崔狰从床头拿过刚才辛给他涂抹过伤口的药膏,细细抹在陆谊言的手背上。
“这是辛调制的修复伤口的药膏,很好用,你每天干完活都要记得抹。”他叮嘱。
陆谊言只觉双手麻痒得厉害,麻痒得他坐立难安,心慌意乱地应了声“好”,便要伸手去拿那瓶药膏。
“不行。”崔狰拦住他的手,握在手里,“每天都要来找我帮你抹。”
他嘴角弯起一抹浅笑,“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一点事情。伴侣不就该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