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天,看到一个烤玉米味的辛在面无表情地给两只真正的烤玉米翻面的时候,崔狰心底那点促狭终于忍不住了。
辛似乎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半天没作声,也没动,直到崔狰退开去,他才微微垂下浅白的眼睫,低低“嗯”了一声。
崔狰觉得有趣,不依不饶道:“辛,你的信息素为什么是烤玉米的味道?”
这个问题问得蛮不讲理,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都是自然觉醒,哪来的什么为什么,崔狰故意这样问,想逗逗这个沉默寡言的护工,没想到辛居然真的回答了。
“因为他给过我一只烤玉米。”辛低声道。
“他是谁?”
“……我喜欢的人。”
崔狰这回是真的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说因为你喜欢的那个人给过你一只烤玉米,所以你的信息素才是烤玉米味的?难道你的信息素还会根据你的心情来变化吗?”
辛低头看着手中的烤玉米,没有说话。
崔狰轻咳两声,感觉自己多少有些不顾及辛的感受了,于是也收了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么,我可以继续听你和你喜欢的人的故事吗?”
辛从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这次也一样。他把手中温度正适口的烤玉米放到崔狰手心,又将热好的药剂端过来,认真叮嘱:“崔先生先把药喝了,我再慢慢给你讲。”
明明年纪比他小上几岁,却总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崔狰忍不住又想逗逗他,故意板起脸道:“都照顾我这么久了,还叫得那么生分,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没有。”辛迅速否认,瞥了眼他的脸色,又犹豫片刻,口中换了个称呼:
“主人。”
他叫得无比顺口,崔狰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等到那只药碗凑到他面前,崔狰才有些头疼得抚了抚额,“算了,别叫主人,你还是叫我崔先生吧。”
他端起药碗一口喝完,苦涩的味道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连忙咬了一口香甜的烤玉米,才感觉稍好了些。
辛却在听到他的话后,兀自陷入一种纠结的状态。
“为什么不能叫主人?我以前都这样叫。”
崔狰疑惑,“以前?什么时候?”
“……曾经有一段时间,会这样叫我喜欢的人。”
崔狰:“……”
还挺会玩的。崔狰轻咳两声,含糊道:“喜欢的人之间,偶尔叫叫也……无伤大雅。”
看见辛眉间的纠结更甚,他忙转移话题,“上次你说到,小时候偷偷跟着父亲和叔叔们来到一座小岛,结果突然发生一些变故躲到了海底,然后就遇见了你喜欢的人。”
辛点点头,“嗯,那时我五岁,他八岁,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崔狰问:“你说你和他一起呆了一段时间,他必须离开了,但是你们约定好,等他来接你,再然后呢?”
海风大了些,辛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条厚实的围巾,俯身替崔狰裹上。他的手指在崔狰颈间掠过,将有些长的发尾拨了出来,低低的声音分辨不出情绪,带着一股浅浅的热息传入崔狰的耳朵。
“然后,他失约了。”
*
他失约了,我没有等到他。
我很担心他,于是我不顾父亲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出去的叮嘱,跑出去找他。
可那个时候我才五岁,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对小岛和周围的一切完全陌生,从救生舰里出来之后,我既找不到他,也找不到父亲和叔叔们,还有他们带来的亲卫队。
更糟糕的是,我还被一群看上去很凶的士兵发现了。我很害怕,慌忙回到舰艇里,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群士兵对我发起了攻击,我的救生舰几乎毁了,我也沉入海里,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可是我没死,等我再醒来,已经到了这个地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空去想别的,每天只想怎样才能让自己活下来。我躲在西洛特港的废弃渔船里,捡渔夫们漏下的死鱼死虾吃,有时候运气好,也会吃到两口活的。
我的舰艇毁了,我联系不到父亲他们。我一直在等他们找到我,接我回去,可是接连好多年过去,他们都没有来。
长大一些后,我偷偷跟着渔船出海,在渔船遇到暴风雨快要翻了的时候,帮上了一些忙,救上了一些人。从此,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吃鱼了。
不出海的时候,我就在下城区帮人干活。我跟过很多不同的人做事,学到了一些手艺,渐渐可以养活自己。
有一次,我跟着下城区给赛德亚城供货的队伍进城送货,我听过很多关于赛德亚城的事情,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个热闹的中心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面正在播放着新闻。
时隔多年,我终于又一次看到了父亲的面容,不仅是父亲,还有叔叔们,和一众亲卫队。他们的脸出现在巨幅屏幕上,和我印象中的没有多大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他们都闭着眼睛。
他们已经死了。
新闻说,这群罪孽深重的凶徒们在逃离联盟后,似乎是为了找寻什么人的下落,又重返联盟,被英勇无畏的特级作战部士兵们设伏围杀,无人生还。
新闻说,虽然他们的罪孽不可饶恕,但出于尊重,还是决定将他们的尸首好好收殓,放回该去的地方。
中心广场上满满的全是人,有的怒斥重罪之人的恶行,有的歌颂联盟议会的仁德。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父亲他们都没有来接我。
我浑浑噩噩回到下城区,父亲他们都死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回来,我不知道我还能到哪里去。在这个世界上,我无法对任何人说起有关我家人的事情,除了一个人。
我突然很想他,那个让我不要害怕,在救生舰里等他回来,却最终失约的那个人。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只有他。我和他之间还有一个约定没有完成。
如果哪天我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至少死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我想跟他说说话,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失约。
我猜等我见到他,他或许会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一些事情来晚了。那时候我就会说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