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箱的玻璃外壁彻底碎裂,透明的药液瀑布般涌出,一团白色的东西从半空坠下。
崔狰跨前一步,伸手接住,将她轻柔抱在怀里。
门外传来重重的撞击声,有人在砸门。崔狰没有管,只专注地望着怀里的婴儿。
她的身上缠满粗粗细细的管子,崔狰小心翼翼地,一根一根拔掉。
随着他的动作,婴儿身上的体温迅速流失,只剩下一颗心脏还在微弱跳动。崔狰用自己的衣袖替她擦干净小脸上的药液,然后摸出口袋里的黑钢小刀。
“只是,我们的家比较远,在另一个世界。”他抱着自己的妹妹,将刀尖抵上她的胸口,“那边有母亲,有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舅舅们。哥哥带你去见他们,好不好?”
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无数次地想,如果那天在里里弗斯岛的沙滩上,他的动作再快一点,再小心一点,是不是妹妹就不会死了。
他不知道答案。
刀尖落下,轻柔扎进惨白的血肉。
他只知道,他又一次杀死了妹妹。
“崔狰!!住手!!!”
轰然一声巨响,是陆谊言砸开了门。
“别杀她!!她身上有自毁程序!!”
研究所有着最高军事等级的安保系统,一旦核心的秘密被发现,被破坏,防御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廉崇英将它安在了女儿的心脏里。
心脏停止的那一刻,自毁程序自动启动。
“嘭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澎湃的热浪将刚迈进门的陆谊言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迅速传遍全身,陆谊言却根本顾不上,连滚带爬地扑向火光冲天的实验室。
“崔狰!!崔狰!!”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仪器被炸得粉碎,一半的墙面被炸塌,大量的海水正疯狂涌入,和爆炸的火焰纠缠在一起,凄然如末日。
“崔狰!!你在哪!回答我!!”
他在漫天的警报声中大声喊着崔狰的名字,可一出声却喷出满口的鲜血,声音哑得厉害。
他只是站在门口,就被伤成这样,怀抱着爆炸源头的崔狰又会怎么样?陆谊言目眦欲裂,任由四周的火焰舔舐他的身体,不管不顾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陆督帅在找我吗?”极轻的,几乎被警报声盖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陆谊言眸中乍然亮起惊喜之色,转头望去,“崔狰!你没事……”
他的话音猛地顿住。
崔狰靠坐在墙边,抬头看了看正以惊人的速度灌入的屋内的海水,又很快低下头去,低低咳了两声。
“怪不得要将实验室建在海底,原来是方便销毁。”
一旦最核心的实验品遭到破坏,自毁程序就会炸了这里,将一切掩埋在海底。
“崔狰,别说了,你先别说话了……”陆谊言放轻声音,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视线紧紧盯着角落里的男人。
他们之间横隔着一只倒塌的药剂柜,陆谊言无法完全看清崔狰的伤势,他也不敢再多看。
崔狰浑身都是血。
男人银灰色的头发被鲜血淋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连带着整张脸都被染成鲜红。他身上黑色的衬衫浸饱了血水,带着烧灼过后的浓烈焦味紧紧粘黏在他的皮肤上。在他说话间,嘴角不断往外涌出刺目的鲜血,那双深紫的眼眸半垂着,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见凝在睫毛上的血珠,正随着他的呼吸摇摇坠下。
他的怀抱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什么婴儿,只剩一柄弯曲变形的黑钢小刀掉在身边。而在他的身上,他的四周,除了大量的鲜红的血迹外,还有一些细碎,棉絮般的东西散落着。
陆谊言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陆督帅干嘛这副表情。这里马上就要被淹了,陆督帅与其在这里看我,不如趁现在回头。”
与陆谊言不同,崔狰甚至笑了一下,可是只要仔细看就会发现,他浑身都在剧烈颤抖。
陆谊言用力掐了掐掌心,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他朝崔狰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出去。”
崔狰没有回答,又也许,是没有力气回答。
海水的倒灌越来越厉害,巨大的水压不断冲击着崔狰背后的墙面,发出骇人的声响。
“你别怕。”陆谊言用力搬动面前沉重的药剂柜,用尽量轻松的语气跟崔狰说话,“你的伤不算严重,躺几天医疗舱就能好。崔狰,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出去。”
崔狰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很快,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也缓缓阖上。
“崔狰!不许睡!”陆谊言声音抖得厉害,药剂柜锋利的边缘深深割进他的肩膀,又被他竭力往上一顶,笨重地侧翻过去。
“崔狰!”陆谊言跌跌撞撞向他跑去,眼看着就要够到他了。
“轰——!”
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拦下,崔狰身后的墙面终于被磅礴的水压冲毁,大量海水呼啸着涌入,温柔倾轧一切,将这间建在水下的实验室彻底化为虚有。
陆谊言在冲击中下意识伸手抱住一旁摇摇欲坠的墙柱,怔怔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顷刻间就被海水吞没,消失在视线里。
他该离开这里。现在回头,离开这里,还来得及获救。
陆谊言脑海中划过刚才在门外时,和崔狰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