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看了?一眼伸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手,多好的手呐,骨节分?明,肉皮温润。
她假装没看见,避开那只手,自己麻利地一骨碌从车上?跳了?下来。
稳稳落地,身?形矫健。
皇帝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背到身?后,看着她的目光深了?一瞬,却也没说什么,只转身?,走?进那座寂静的古庙大殿。
殿内光线幽暗,与外头阴沉的天空相比,更添几?分?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灯油气味。
抬头望去,只见殿中供奉着九九八十?一盏海灯,灯盏内盛满清亮的香油,灯草燃着火苗,静静亮起暖黄的光晕,将整个大殿映照得影影绰绰。
庄严肃穆的大殿并未供奉如来佛观世音,神龛前的供桌上?,除了?寻常的香炉、烛台、净水杯,只摆放着一只大巧不工的紫檀木盒子。
这个盒子并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古朴厚重的气韵。
皇帝径直走?到神龛前的拜垫旁,自己取了?三支线香,就着长明灯点?燃,恭敬地双手持香,举至眉间,对着神龛默默祝祷片刻,然后深深一叩首,方才?上?前,将线香稳稳插入青铜香炉之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他肃穆的眉眼间缭绕。
温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
皇帝穿一身?常服,没有描龙画凤,即便跪着也气宇轩昂。
他的脸少有开怀的时候,平静如古井的面具下是帝王的威严。
不苟言笑?时,让人觉得冷得能掉下冰碴子,笑?起来时,总有那么点?瞧不起人,调笑?人的意思。
温棉心里想着事,直不愣腾地瞧皇帝。
昭炎帝早就看到温棉对着他发呆,心说她怕不是看到除了?祭天法祖腿膝盖都不打一下弯的皇帝跪下,震惊不已吧。
这个地方他其实不该带她来。
只是方才?不知道?怎么了?,像是着了?魔一样,想也没想就把她提溜上?车了?。
温棉盯着皇帝敬香的侧影,那线条分?明的下颌微微收敛,紧闭的双唇弧度不再那么冷硬,深邃的眼眸低垂,注视着袅袅上?升的青烟。
那份惯常迫人的威严仿佛被这静谧虔诚的氛围柔化了?,从他肃穆的壳子里,悄然流泻出?几?分?难得的温和气息。
温棉有些出?神。
她不由的顺着皇帝方才?敬拜的方向,好奇望向神龛深处,望向那被重重幔帐和缭绕香烟半遮半掩的檀木盒子。
这位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沉的帝王一向不给人好脸子看,祭天祭祀祖宗时也不例外。
那里面究竟供奉着什么?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震得屋顶瓦片都颤动?,天色愈发昏暗,山林刮起大风,大雨将至。
温棉有些焦急,但见皇帝依旧跪在蒲团上?,背脊挺直,气宇沉凝,双目微阖,似在默念着什么祷词,她不敢出?声打扰。
“噼里啪啦——”
豆大的雨点?终于砸落下来,先是稀疏的,旋即密集如鼓点?,敲打着殿外的瓦檐和庭院青石,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皇帝拨动?着佛珠,念完一遍祝词,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怔怔地望了?供桌上?那只紫檀木盒子片刻,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他站起身?,走?上?前去,伸手。
温棉站在皇帝身?后,忍不住踮起脚,悄悄觑了?一眼。
那盒内垫着明黄色绸缎,上?面却不是名贵的珠宝,而是静静躺着一只绞丝银镯子。
镯子样式简单古朴,其材质不是黄金美玉,只是最寻常的银子,许是年代久远,光泽有些发乌,内环似乎刻着一行字。
昭炎帝的手攥紧打开的盒盖,指节微微泛白。
他盯着那只镯子,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
空气压抑得似乎凝滞住了?,唯余殿外哗哗的雨声和殿内烛火偶尔的噼啪作响一下一下敲击着人的心头。
几?息之后,皇帝“啪”的一声合上?了?盒盖。
木盒发出?一声轻响,惊醒了?怔忪的温棉。
“走?吧。”皇帝的声音有些发沉,似有些喑哑,“下雨了?,回行宫。”
说罢,他不再看那盒子一眼,转身?,大踏步朝殿外走?去,身?影没入门外茫茫的雨幕。
温棉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皇帝连伞都没撑起一把,这会子龙行虎步的,待会不还是得以手挡雨,三步两跳地蹦上?车?
回到车上?,皇帝依旧坐在车辕上?,亲自驾车,一言不发。
温棉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听着外头越来越大的雨势,密集的雨点?砸在车棚顶上?,发出?“崩崩”的闷响,跟雹子似的,心中隐隐发慌。
她有些坐不住,推开车门一条缝。
只见皇帝坐在车辕的遮阳棚子下。
那棚子本就不大,此?刻风雨交加,雨水被风挟裹着横打进来,皇帝的半边身?子早已湿透,发梢和肩头都在往下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