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温棉将工具收拾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附近碧峰寺,寻了个廊柱背阴的角落,先坐下歇口气。
碧峰寺是皇家的道场,没有和?尚,法华宝殿供着三世佛,经?楼藏满经?书。
这会子到了正午,太监宫女都躲到后面挺尸去了。
温棉不想凑到人堆儿里,她?坐在?廊子里,长长地展了展腿。
拿出粗使宫女的饭,两个灰扑扑的杂面窝头,和?一小碗咸菜。
她?先将竹筒里的凉水狠灌了几?口,而?后默默吃起来。
行宫里的差事累身?,御前的差事不仅累身?还累心。
如果皇帝就此厌倦,忘了她?,那就在?这行宫里默默熬到出宫的年岁,这是最?稳妥的路。
可若是皇帝还不肯罢休呢?
那天她?慌了神,身?子不正常地软成一滩水,她?以为?自?己要大祸临头,所以也?顾不得许多,嘴上没把门,把心里的猜疑都抖落了个干净。
皇帝被她?狠狠下了面子,她?当?时?硬气地走出中帐后,一路上都在?后怕。
御帐里挂着一把土尔扈特弯刀,刀锋利得吹发可断,幸好皇帝没有一刀结果了她?。
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就没练出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温棉咬了一口窝头,暗自?悔恨。
她?忽地拍拍脸,事情已然过去,再想也?是无用,还是虑一虑眼前罢。
望向四周,但见山势起伏,山下碧峰门口有红顶子侍卫持刀当?值,偶有一宫人出入,侍卫必将对牌查个三五遍才放人。
这是因着御驾在?行宫,才会这样严,等皇帝走了……
温棉摇了摇头,还是先以不变应万变吧。
那日她?才从鲁姑娘处回来,皇帝就送了她?一盒一模一样的面果子,摆明是指派了人监视。
且如今宫禁森严,她?对周围地势与守卫换防一无所知?,盲目行动只会死?得更快。
眼下,只能静观其变了。
试马埭草场上,皇帝策马疾驰。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名唤乌龙驹,是伊犁贡马,肩高四尺七寸,膀大腰圆。
此刻正撒开四蹄,在?广阔的草场上肆意?奔跑,带起阵阵草屑尘土。
天空划过一线箭矢般的黑痕,海东青击于?长空,一声清唳,破云而?下。
昭炎帝左手控缰上,右臂平伸,健壮的小臂上套着牛皮鹰鞲,在?阳光下泛出暗沉光泽。
俯冲而?下的海东青调整羽翼,双爪如铁钩般扣住鞲臂,巨大的冲击力让皇帝右肩微微一沉,但他身?形稳如磐石,右臂纹丝未动。
侍立在?草场边缘的王来喜,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哎呦喂,瞧他们主子爷,多爷们儿,驯马驯鹰一把好手,调理出来的海东青真是俊极了,抓大雁子傻狍子的一把好手。
就是主子爷的脸怎么冷得掉冰渣。
大夏天的,他在?旁边都快叫冻死?了。
王来喜眼睛再滴溜溜一转,瞥见一旁像根柱子似的站着的赵德胜。
这个小德胜也?不知?以前在?哪儿窝蛆,郭这几?日不当?差,王问行又不在?,御前的大拇哥轮也?该轮到他喜爷爷。
结果跳出来个小德胜,真是。
啐!
王来喜在?心里啐了一口。
他眼珠子一转,脸上堆起笑,谄媚又自?来熟,悄没声地挪到赵德胜身?边,压低声音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