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完对牌,护军又验包袱,而后便引着温棉往神武门侧旁走去。
宫女在神武门与家人会面,是有固定规矩和地方的。
不能就在门洞外?或露天站着说话,那?样既不便也有碍观瞻,通常在神武门内两侧的值房里。
温大毛和他媳妇儿王春娥,与温棉一道儿进了神武门旁边的一间小厢房,屋里头不大,就一张方桌,几条长凳,窗棂纸糊得严严实实,倒也清净。
三人落了座。
温大毛自打见了妹子,眼圈就红着,只是他太黑了,旁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他看着自己妹子,妹妹长高?了,长大了,几乎叫他不敢认,一开口?就是哽咽。
“小妹,当年?家里穷,拿不出钱帮你落选,叫你在宫里吃了许多苦,低三下四地伺候人。
现如今家里头好了,你却享不了家里的福,家还是靠着你才?光耀起来,哥哥对不住你……”
温棉握上哥哥的手,他的手粗糙的如皲裂的黄土地一般,丝毫看不出他曾经是个读书人。
温棉问?道:“哥,如今家里如何?了?”
温大毛抹了一把脸:“挺好的,真的挺好,咱家那?几亩薄田我和你嫂子还算能侍弄过来,你侄子侄女们也都长大了,能帮忙了,每年?地里也能有个十两银子的出息,稳稳当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小小的自豪。
“你哥我原本考上了劝农所的吏目,如今托赖你的功劳,从未入流变成了九品,每年?也有个二十两银子的俸禄,衙门里头还管顿晌午饭。
家里种地有出息,你嫂子平日里帮人缝补还能挣点钱,每年?都能攒下银子。
咱家这日子,比从前宽裕多了,再不用你惦记着从牙缝里省银子往家捎,你在宫里一切放心,别操心家里了,啊。”
温棉听着,心里头暖融融的。
兄妹二人将这些年?的近况一吐为快,说到最后,二人又是眼圈一红,滚下泪来。
王春娥叹道:“你们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眼眶子都浅,快别哭了,妹妹待会还要?回去,当差时叫主?子看见就不好了。”
温大毛胡乱擦了擦脸:“好,不哭了,不能哭了。”
王春娥用帕子给温棉擦眼泪,温棉道:“嫂嫂放心,主?子不会为这个责罚我的。”
温大毛吸溜了下鼻子,道:“妹子,哥在家接到旨意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圣旨说是你立了救驾的大功,万岁爷恩典,把咱们全家都抬了旗。
如今咱家是镶黄旗的人,正经的旗籍,不是包衣了,真是天大的恩典,可哥这心里头……你一个姑娘家,到底遇着了什?么事?怎么就救驾了?你伤着哪儿没有?快跟哥说说,现在还疼不疼?”
温棉看着哥哥焦急的眼神,心里暖乎乎的,忙道:“哥,你别急,我好着呢,一点伤都没受。”
她略想了想,把那?惊险一节掐头去尾,拣能说的说了。
“我就是运气好,正巧随驾碰上了,你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嘛,一点事儿没有。”
王春娥道:“哪有这么轻易?”
温棉心里一突,难道自己说话间露出什?么破绽叫嫂子发现了?
王春娥道:“我怎么听人说你当时提着刀跟山神打仗,救下了万岁,自己身中八十一刀呢?”
温棉“噗”的一声笑了:“我要?身中八十一刀,怎么还能活着,不成糖葫芦了么?那?都是传变样了的,根本没有的事儿。”
温大毛听了,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可吓死我了,没伤着就好,外?头一会说你跟龙王打,一会说你跟雷神打,传得邪乎,我跟你嫂子听了差点吓死。”
王春娥笑道:“且先别忙着说话,妹妹一大早就出来了,肯定还没吃饭。”
她从带的蓝布包袱里拿出几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解开上面的麻绳。
“棉子,嫂子给你带了点儿东西,这是你打小就爱吃的大黄米枣糕,这是韭菜包子,都是我一大早刚蒸的,还热乎的,你快吃。
这几件贴身小衣,是嫂子新给你做的,宫里规矩大,外?头衣裳穿不了,里头穿咱自己做的,舒坦。”
温棉看着那?些东西,正觉得鼻子又有点发酸,却见春娥嫂打开了一个圆鼓鼓的包。
温棉一看,竟是一个点了红点的白面寿桃,做得虽没有宫里精致,但?大大圆圆的,很是喜庆。
温棉一愣:“怎么还带了寿桃来?”
温大毛咧开嘴笑了:“你个傻丫头,自个儿的生辰都忘啦?八月十五中秋是你的生日啊,咱们兄妹这么些年?没见,哥从来没给你过过一个生辰。
自打知道能见着你,我就特意让你嫂子称了最好的面,蒸了这寿桃,咱家如今也蒸得起这个了,不用向以前那?样吃挂面。
小妹,你尝尝,你嫂子手艺不错,豆沙里放了好多糖,甜着呢。”
温棉恍然?大悟,她自己的生日是在四月初,但?“温棉”的生日是在八月十五。
她低头看着寿桃,眼睛越来越酸,热泪滚滚而落。
温大毛与王春娥都慌了:“怎么了?咱们一家终于团圆了,是喜事啊,快别哭了。”
温棉却哭得不能自已。
不是团圆,不会再团圆了。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嫂子……”
温大毛和王春娥面面相觑,心疼地摸她的脑袋,看妹妹哭,两人也禁不住,又哭了起来。
三人都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眼泪都哭干了,终于止住了。
温棉擦了一把脸,眼角都哭疼了,蛰得疼:“t太久没见到家人,我情不自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