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棉一愣:“万岁用膳,寻我干嘛?”
赵德胜一跺脚:“啧啧,你是侍膳的呀,你不?在跟前儿伺候布菜,主子爷这膳用得能顺心吗?”
温棉没辙,只得赶紧跟着赵德胜进了殿。
日头正?当午,西洋钟敲了十二下,提膳的太监们排着队,捧着朱漆提盒直奔后殿。
膳桌摆得满满当当,温棉左看右看,不?见皇帝,于是拿眼瞧赵德胜,赵德胜冲她一笑。
他们做奴才的,万事自然要想在主子前头,主子高兴,他们才能舒心不?是。
温棉没奈何,只能垂手侍立在一旁,就听见西暖阁那边有动静。
“主子,奴才今儿个?去上书房,瞧见二阿哥拟的河道条陈,真是有章有法,三阿哥那篇农桑赋也?写的不?错。”
“你怎么也?没见底了?你瞅瞅他写的什?么,黄河汛期该如?何调度、山西粮仓到底存着几?多陈米、江南道桑蚕税收几?何,一字未提,净写些花团锦簇的废话,朕要是真把江山交到这群……”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阿哥们都是龙子凤孙,天资聪颖,有您日日教导着,文章经济必定日有所长的。”
只见皇帝与几?位议政大臣前后脚走了出来,全是一二品补子,要么就是军机处行走的皇帝心腹。
其中便有温棉见过的多尔济和苏赫父子。
昭炎帝心情?似乎不?错,边走边说:“今日议事辛苦,都别急着走,留下来陪朕一同用些。”
几?位大臣连忙躬身谢恩。
皇帝迈步踏出西暖阁,这才瞧见垂手侍立在侧的温棉,他眉头微微一动,瞥向一旁的赵德胜。
赵德胜暗叫不?好。
坏菜了,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光想着让温姑奶奶在主子跟前儿多露脸,让主子受用,却哪里想得到主子爷今日留外臣一道用膳。
内外有别,男女大防,在外一时松散些也?便罢了,在大内,这规矩却是极严的。
只是一个?普通宫女见外男都不?大合适,更何况温棉已经算是皇帝的半个?内人。
这会子她杵在这儿,落入大臣们眼里,难免有些扎眼,可?若是叫她退下,反倒更显刻意了。
昭炎帝到主位坐下,像才看到个?女子似的,刚要开?口,多尔济却已瞧见了温棉。
他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对皇帝道:“万岁,这位姑娘瞧着面善,莫不?就是在承德有救驾之?功的那位吧?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温棉赶紧蹲身行礼:“奴才给各位大人请安,老大人过奖了,奴才实在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多尔济的目光在温棉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眼自己儿子苏赫,“这般人品胆识,真是难得,不?知姑娘出身哪一旗?”
温棉道:“奴才蒙受天恩,如?今是镶黄旗人。”
多尔济的笑容更深了些,半开?玩笑半当真地拍了拍身旁儿子的肩膀。
“你瞧温姑娘这样?的,才是正?经好姑娘,又能文又能武,那些只会歌舞诗词的,风一吹就倒的病西施,可?千万不?能往家里娶,你往后说亲事,就得照这个?模子找。”
苏赫被父亲说得有些窘,低下了头。
温棉心里一惊,脸上却不?敢露,只能把头垂t得更低。
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昭炎帝慢条斯理地摸着大拇指上的虎骨扳指:“哦?听你这意思,是欢喜文武双全的姑娘?怎么府上的格格们,倒不?照着这个?范式养呢?”
多尔济叹道:“嗐,万岁爷您这是戳着奴才的肺管子了,不?瞒您说,家里那几?个?丫头,打小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顶在头上怕吓着,千尊万贵地宠着,哪里舍得让她们吃一丁点儿苦头?
结果?呢?养得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出门见不?得大阵仗,一个?个?儿都没能耐,也?怨不?得旁人瞧不?上眼。”
苏赫在底下悄悄拽了拽阿玛的袖子,脸涨得通红。
多尔济却恍若未觉,细腻光滑的脸上挂着笑。
昭炎帝笑道:“多大人这话,未免自怨自艾了,要朕说,姑娘家能耐大小,终究是个?人自己的事。
便真是能耐不?济,所累及的,至多不?过是一家一户的门庭,可?若是一个?当家主事的爷们儿没能耐担当,那祸害的可?就大了。
往小里说,害一族,往大里讲,误一国,这人哪,甭管是男是女,最要紧的,终究还是品德二字。”
多尔济颇赞同,连连点头。
“是极,万岁爷您这话真是金玉良言,说到这人品,奴才想起?当年先太子爷在时,那才是真正?的君子端方,那份仁厚,那份持重,满朝文武谁不?钦服?”
后店里霎时静极了。
温棉悄悄往外蹭着脚步,这地方她是一时半刻都待不?下去了。
殿里的人个?个?都有八百个?心眼子,她有负一个?,越听越觉得凉飕飕。
昭炎帝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个?笑:“的确是,只恨天不?假年,那不?孝子先去了,朕如?今,也?只盼着祖宗保佑,能再有个?如?太子一般品性的好孩子便罢了。”
殿里一时静得吓人,针落可?闻。
温棉屏着呼吸,脚跟儿贴着地,一点点往殿门边儿上挪。
好不?容易蹭到门口,刚要松口气,一抬眼,冷不?丁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是个?敬陪末座的年轻小官,瞧着也?就十五六的样?子,穿着身七品翰林院编修的补服,青缎官袍,前后绣着鸂鶒补子,头戴素金顶戴,在一众大官勋贵里并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