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胜在后头听着,心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他躬身上?前,小心翼翼道:“主子爷,天儿?晚了,奴才?叫人把您的衾被送过来罢?”
皇帝点点头,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只躺了一个更次,皇帝睁开眼,外头天黑乎乎的。
他扶着额角坐起来,宿醉的滋味儿?真不好受,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昨儿?夜里的事儿?,零零碎碎往脑子里涌。
太和殿灌酒、月台吹风、黑夜疾驰、乐寿堂……
乐寿堂?!
皇帝脸色一黑,扬声喝道:“赵德胜!”
赵德胜早就在外头候着了,听见这一嗓子,腿肚子一软,赶紧躬着身子小碎步进来,在床前跪下,大气儿?不敢喘。
皇帝捏着太阳穴,眉头拧成个疙瘩:“你是怎么当的奴才??眼见朕酒醉失仪,怎么不劝着点儿??”
赵德胜伏在地上?,真是觉得无妄之灾:“奴才?不敢……”
“不敢?”皇帝冷笑一声,“你就眼睁睁看着朕跑到?这儿?醒酒?”
赵德胜连连磕头,只会?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皇帝瞧着他那副怂样,心里那火气也发不出来了,摆摆手:“罢了,罢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赵德胜赶忙爬起来伺候着穿靴披衣裳。
收拾停当,皇帝大步流星往外走,一路直奔乾清宫。
才?过乾清门,正撞见三丹姑从里头出来。
三丹姑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碰见皇帝。
此时?才?寅时?初,还不到?听政的时?辰,她忙蹲身请安:“皇上??还不到?御门听政的时?辰,您怎么一大早就从外头来了?”
昭炎帝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天上?黑黢黢的,只晕开一层淡淡的青白。
他收回目光,不答反问:“天还没亮透,三丹姑怎么来了?”
三丹姑忙道:“回皇上?,是太后老佛爷昨儿?个晚上?身子有些不大爽利,想是白日里累着了。
太医瞧过了,开了方子,要用炒栀仁,可太后宫里存的栀仁用完了,太医院那边库房锁着,得等天亮才?开。
奴才?想着,万岁爷这儿?的御药房说不准有现成的,便过来问问。”
皇帝连忙询问太后凤体?如何,又吩咐赵德胜:“去御药房瞧瞧,若有栀仁,取一匣子来。”
三丹姑捧着那匣子栀仁回了慈宁宫,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太后歪在炕上?,背后靠着明黄团寿纹的引枕,一只手揉着额角,眼皮半阖着,却没有半分睡意。
炕桌上?的药还温着,一口没动,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
三丹姑心疼,上?前低声道:“姑娘,栀仁取回来了,奴才?这就让人熬去,您先躺下歇歇罢,明儿?一早还有外命妇要进宫朝贺呢。”
太后摆摆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上?了年纪,过了更次,真是睡不着了。”
她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缠枝莲,悠悠叹了口气,轻轻念道:“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三丹姑听得心里一酸。
她自小跟着太后,跟着太后一起读书?念字,小时?候读到?这些诗,她们都不懂,如今懂了,却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去年圣寿节前,太后的三妹妹殁了,今年喀尔喀那边又传来信儿?,说二妹妹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一家?子擎小儿?一道长大的三姐妹,眼看就只剩下一个了,纵是多公爷还好好活着,也不能安慰太后妹妹离世之痛。
三丹姑垂下眼皮,把涌上?来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想着得说点儿?别?的,引开太后的心思,便轻声道:“老佛爷,奴才?方才?去乾清宫取药,您猜怎么着?正巧碰见万岁爷回来,瞧着像是从东六宫那边过来的。”
太后眉心微微一动,揉额角的手停了下来。
“哦?皇帝去东六宫了?”
三丹姑点点头。
太后问:“去幸嫔妃了?”
三丹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老佛爷,奴才?瞧着,不大像。
您别?忘了,东六宫再往东,靠近城墙的东夹道上?,那一溜儿?灰瓦房是干嘛的,皇上?若是去幸妃嫔,何苦亲自去?”
太后闻言一怔,望着帐顶的缠枝莲,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声音复杂难辨:“他能深情至此……我瞅着皇帝,原以为?他随根儿?,是个薄情人。
也是,他也有多情的时?候,只是……”
三丹姑没敢接话。
皇帝随根儿?,能是随谁的根儿?,不就是先帝么?
太后慢慢捻着佛珠,眼神幽幽的,不知落在何处。
“才?把人亲口下了辛者库,才?一晚上?的工夫,就能颠颠儿?的,脸面也不要了,体?统也不顾了,跑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