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架子?上几盆绿莹莹的水仙,打着骨朵儿,盆里有鹅卵石叠成假山。
屋子?里连熏香都换了,不是平日?那股子?龙涎香,倒像是果木的清甜味儿,淡淡的,挺好闻。
议政议了半个时辰,皇帝正听着户部的人说漕粮的事,赵德胜忽然轻手轻脚地上来。
他手里的方形红漆托盘上有个大攒盒,盒子?里搁着几样果子?点心,还冒着热气。
皇帝皱着眉头看赵德胜,他仪政时不爱吃东西,嫌不好看,这狗奴才疯了,敢明知故犯!
赵德胜两腿肚子?转筋,还是硬挺着走到皇帝身边,低声道:“万岁爷,这是娘娘吩咐奴才送来的。
说您议政议了半t天,定是饿了,让您吃点东西垫垫。”
皇帝愣了一下?。
他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几个攒盒,心里也像攒盒一样,被攥成一团子?,霎时软了。
他终于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温棉那丫头,开窍了?
他招呼臣工们都歇一歇,下?去吃些点心茶水,松泛松泛。
大臣们都看到大总管是从后头来的,心知肚明他奉的谁的命。
又见到皇帝完全没有罚的意?思,个个心里纳罕不已。
等臣工们都离开了,皇帝这才拿起一个饽饽,咬了一口。
是冬菜香菇馅儿的,咸香咸香的,可他愣是吃出了一股甜味儿,从舌尖一直甜到心窝子?里。
他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点了点头,声音都比平时软了几分:“告诉你家?主子?娘娘,朕知道了。”
批完折子?,天已经擦黑了。
皇帝回到后头,温棉正等着他用晚膳。
冬夜漫漫,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晚膳摆在炕桌上,几样家?常菜,当中是一道羊肉酸菜锅子?,热气腾腾的。
羊肉片得薄可透光,在汤里一涮就熟,蘸着麻酱小料,香得能吞掉舌头。
粥是粳米红枣粥,熬得糯糯的,上头飘着几颗通红的小枣,甜丝丝的,正好溜缝儿。
见温棉没有动筷,就干坐在那儿等他,皇帝心里头像是有根弦儿,悄然给拨了一下?。
这不就是老百姓家?里头,媳妇儿守着饭桌等爷们儿家?来的寻常景象么??
这么?一想,他的心窝子?登时暖洋洋的。
二人面对面而坐,俱吃得鼻尖冒汗。
皇帝吃得鼻尖冒汗,放下?筷子?,瞧了温棉一眼。
温棉正夹了一筷子?羊肉,裹了一层芝麻酱,又裹了一层韭花酱。
一大口塞进?嘴里,吃得两颊鼓鼓囊囊的,像只存食的仓鼠。
赵德胜心道,这位姑奶奶,主子?爷就在您跟前儿坐着呢,您倒好,不惦记着伺候主子?进?膳,自个儿闷头造得这么?欢实,一点儿仪态也无。
这份自在,真是……
皇帝瞧她吃饭,却?不以为她不注重仪态,就这样毫无矫饰,多可爱。
这几日?养着,好歹养出些肉来,脸颊不再那么?瘦了,瞧着粉粉嫩嫩的,怪招人疼的。
昭炎帝看着看着,就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心上人就在眼前,他怎么?可能没反应?
他觉得自己有毛病。
又不是什么?旖旎氛围,人家?吃个饭,瞧把他激动的,忒没出息。
他轻咳一声,不自在地动了动,悄悄抬了抬腿,把袍子?往旁边扯了扯。
温棉正低头干饭,忽听得皇帝开口:“过几个月,除夕大年初一那几日?,咱们得回宫一趟。”
温棉抬起头看他。
“等过完年,咱们还照旧住园子?里。”
这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安静静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一生一世?一双人,大约就是这副光景罢。
温棉慢慢放下?筷子?,含糊道:“那您自个儿回宫呗。”
皇帝脸色一变,眼神沉下?来:“难道皇宫里有鬼,怕吃了你?你为什么?不乐意?回去?
你是不是又要逃?”
温棉赶紧摆手:“哪儿呀!我就是想过年的时候见见我哥哥嫂子?,我们都好些日?子?没一块儿过年了。”
皇帝盯着她:“那你就跟朕不想一块儿过年了?”
温棉眨眨眼:“咱们俩不是日?日?都在一块儿吗?”
皇帝又被噎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