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世衡推门下车,脸色阴沉。他远远就看到了雨中靠得极近的两人,路知微现在不合时宜的举动,他只当这半个法国人绅士病犯了。
“路先生,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就行了,别做多余的事。”他大步走过来,想要接手楚沅的伞。
楚沅格开了他,神色淡漠。透明伞沿的一串水珠溅到他身上,他也没在意。
只是下一秒他无法淡定了,路知微闻言仍然细致的做完了披外套的动作,甚至帮楚沅理了一下头发,然后才抬眼看向来人。
路知微很有礼貌地点头招呼,说出的话却锋芒毕露:“我建议卓先生也记住自己说的话,别强人所难。”
卓世衡眉头一皱,心底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若不是他知道路知微婚讯将近,他都要以为……
“无聊。”楚沅嗤笑一声,用指尖捻起外套扔还了回去,像在丢一件垃圾。他冷淡的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
“一个有白月光的人,一个马上要结婚的人,都在这儿装什么情种呢?”
说罢他就撑着伞穿过两人中间,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楚沅,”路知微蓦地叫住他,唇线绷紧了,见他没有停下的意思,紧接着抬高声音,“我会取消婚约。”
那双雾蒙蒙的蓝灰眸子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样,你今后会对我坦诚一些吗?”
楚沅对这话没任何反应,对卓世衡却如同平地惊雷,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路知微。
他终于后知后觉弄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他亲自挑选、以为安全无害的家教,竟然他爹的在觊觎楚沅!
暴怒冲破颅顶,卓世衡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路知微侧身躲开了,他一向讲道理的时候比较多,但不代表不会诉诸暴力,他捏紧手掌心,眼神警告对方。
而楚沅压根不理会身后的剑拔弩张,反正这情形也不是第一次见了,随他们怎么打。他只貌似无意地回头,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朝着酒店楼上某扇窗户的方向,意味深长望了一眼。
雨幕模糊了他的表情,无人看见,那伞下微微勾起的嘴角,有一抹轻快的笑意。
翌日,剧组刚开工没多久,几辆冷链车就浩浩荡荡开到了片场外。
邵临川又来请客了,他人虽然在另一个城市拍戏,心意倒是准时准点,鲜榨果汁和手冲咖啡摆满了一张大长桌,剧组的鸣谢小黑板立在旁边,特地标明:“谢谢楚沅老师的好朋友邵临川老师请大家喝饮料。”
化妆间里,化妆师一边给演员上妆,一边忍不住兴奋地八卦:
“邵哥对咱们剧组真是没话说,我看啊,不止是好朋友那么简单吧?”
小演员也偷笑:“昨天邵哥直接把人抱走了,你说他俩到底……?”
“导演,要不咱们请影帝来客串一下?热度肯定爆!”化妆师说得兴起,没注意到导演压得极低的帽檐底下,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是吧段导?”
段望握着分镜稿的手指不觉用力,纸被捏皱了一个角。
这时候导助小跑着过来,递上一份新的拍摄日程表,面色有些为难:“段导,卓总那边刚下达通知,要求加快拍摄进程,这是他安排调整后的日程……”
段望眉头霎时拧紧。卓世衡未免手伸得太长,连这也管?
助理被他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到不敢吱声。段望接过表纸看了一眼,所谓的加快进程,就是把楚沅的戏份全部排满了。
看来加速是幌子,想让楚沅挤不出时间做其他事、见其他人才是真。
段望心头一紧,第一反应是为楚沅感到心疼。这样密集的拍摄强度,对演员的精力和状态都是极大的消耗。
不过很快他就改变了想法。
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混血家教,路知微提着教材和笔记,比昨天来得还早。
那一瞬间他心底的怜惜迅速被一种扭曲的认同取代。也许,卓世衡这种专横的安排并非全无道理,至少能把这些嗡嗡乱叫的苍蝇挡在外面。
他站起身,径直走向路知微,语气冷硬:“这位家教先生,楚沅接下来在本剧组的工作强度非常大,不会再有时间补课。请你离开,别影响拍摄。”
同样的话卓世衡自然已经“提醒”过路知微一遍了。
路知微目光轻巧地越过他,熟视无睹地环视一圈,找到了正在场地中央准备的楚沅。他面容冷峻,没有争辩,更没有离开的意思,就这么沉默的站在原地。
段望眼神冷了几分,走向楚沅那边吩咐开始走戏。
这场是剧情里一个重要转折点:幸存的精英们组成的临时同盟出现了信任危机,有人发现了主角身份的可疑之处,于是在没有与他沟通的情形下,集体秘密转移了驻地,并搬走了所有的生存物资。
幕后黑手随时有可能再进行猎杀,这一举动,无疑将主角推向绝境。
剧本里写道,主角发现被抛弃后,委屈,冤枉,害怕,崩溃大哭。
这是主角开始反杀前的最后一次软弱,是他彻底抛弃对人性中善的妄想的标志。
从编剧节奏来说这是高潮前必要的低谷。
但楚沅听导演讲戏时反复皱眉,突然打断:“我不想这么演。”
段望一顿:“为什么?”
的确有些偶像包袱太重的演员,不喜欢演这种败坏形象的丧家犬戏份。他们及其粉丝希望他饰演的主角永远胜券在握,绝不脱离完美,绝不内耗。
这样的角色目前也挺符合商业市场,但站在导演视角这样的冲突不够激烈。
“哭累了,不想哭了。”楚沅说。在段望的面部肌肉变得扭曲,控制不住狰狞起来的时候,突然掩唇一笑,“开玩笑的。”
段望:“……”
旁边的导助到抽一口凉气。这就是带资进组、咖位压导演一头的大男主吗?连导演都敢耍。
段望脾气也是很好了,耐着性子又问一遍:“所以为什么?”
“他不会哭的。”楚沅笃定道,“他或许有悲伤,有不被信任的痛苦,但他骨子里是个骗子。一个在底层挣扎求生、习惯了背叛与尔虞我诈的人。他是最了解人性的,他最直接、最本能的反应,应该是愤怒。”
“对这群自诩精英、高人一等、到处做慈善、口中礼义仁智信,却行径卑劣之人的愤怒。对自身处境无能无力的愤怒。愤怒,才是支撑他反抗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