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结束。
不想结束这场教学,不想结束这种相处模式,不想结束这片山林里只有两个人的与世隔绝的日子。
深夜。
段妄在兽皮垫子上翻了个身,手臂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炉火还在烧,柴是新添的,火光照亮木屋中央那片区域。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老鼠,是纸张摩擦的倾向。
他有某种强烈不安的预感,睁开眼,偏过头。
楚沅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粗糙的牛皮纸本子,那是他之前用来画速写的写生本,楚沅想要,他就重新装订了,用细藤蔓穿成册转送出去。
现在,楚沅正拿着半截铅笔在上面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
段妄安静欣赏了他一会儿,才问:“在写什么?”
楚沅没抬头,脸上明暗交织,眼底情绪难以分辨。
“日记,”他说,然后笑了,“要看看吗?”
那笑容很不真实,隔着暖光,却有点说不清的冷清。他想起山里面见过的雪狐狸,皮毛靓丽,表情天真,但行动总是出人意料的狡黠。
段妄沉默了两秒:“不了。”
但他坐了起来,撩开被子靠近了楚沅一点,在他对面坐下,刚好能看清正脸。他想看得更仔细一点。
楚沅也没再邀请,继续低头写。铅笔在纸上移动,偶尔停顿,像在斟酌词句。火光把他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鼻尖上有一点蹭到的炭灰。
隔着一段距离,段妄手指忍不住动了动,最终没抬起来。
过了大概十分钟,楚沅写完了最后一步。他合上本子,满意地拍拍手,把它塞到枕头底下,这才慢吞吞躺下。
“段妄。”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有一天,”楚沅边想边问,好像十分好奇,“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样子,你会怎么样?”
段妄皱起眉:“你还能是什么样?”
楚沅笑了。淡淡的,有点遥远,隔着云山雾罩,让人琢磨不透。
“不知道。”楚沅拉起被子,闭上眼睛,“睡吧。”
段妄还坐在原处,脑子里反复回响刚才那句话。
能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答案。
这个想不出,让他白天心底里的那点不安,犹如滴入清水的一滴墨,慢慢晕开。
……
天还没亮透,灰白光线勉强透过木窗。
段妄是被一阵翻找声吵醒的。他睡眠很浅,山里养成的习惯。一睁开眼,就看见楚沅蹲在木屋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工具、备用绳索、一些段妄平时用不着但也没扔的东西。
楚沅在目标明确地找着什么。
段妄没动,静静看着他,有点不解。
接着他看见楚沅的手停了一下,从一堆杂物地下,抽出了一把用油布裹着的长条状物体。
段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他的猎枪。很久没用了,子弹都受潮了,他收在那里,怕吓着楚沅,从来没展示过。
楚沅解开油布,枪身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他检查了一下枪膛,动作很熟练,然后从旁边的木盒中取出两发子弹。
填弹,上膛。
“咔嚓。”
机械声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段妄坐了起来,楚沅转过身,枪口自然下垂,没对着任何人。他看着这个相处了两周,做过无数亲密之事的男人,跟看陌生人没区别。
“醒了?”楚沅说。
这好像也是他对楚沅说的第一句话。
段妄没吭声,视线移到他手中的枪上。楚沅走过来,弯腰捡起连接两个人脚踝的铁链。
他把铁链拉直,放好,然后举起猎枪。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撕裂了山中寂静。火药味在狭小的木屋散发出来,浓烈刺鼻。铁链应声而断,子弹击中的地方,铁环扭曲,一截散掉的部位滚了两圈,停在段妄脚边。
余音还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楚沅放下枪,枪口还在冒烟,他指了指炉子,那上面架着小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肉香混合着药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