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今都化了,汴河南北两岸的石炭场堆着山一样的炭。
黄樱跟爹一路行来,吆喝着拉炭的驴子、牛车整日里络绎不绝。
这北宋煤炭由官府专卖,设立石炭场经营,隶太府寺。
东京城最大的石炭场在新宋门外,临着汴河,是大型石炭集散中心。
新宋门离得远,他们来的是内城外保康门炭场。
除了去谢府上那次,这还是她头一次出门子逛呢!
窑炉还是得烧炭才经济,他们准备买些石炭回去。
保康门是内城朱雀门东边的城门,临着汴河大街。他们一路上经过潘家黄耆圆,好大的药铺!门面上五个斗拱,旁边的私宅足有三进,可真豪气。
又经过延宁宫,这里头的女道士都是宫里的女人。
外头瞧着冷冷清清,黄樱瞧了两眼,守门的厢军看过来,视线冷冽。
黄樱忙扭开头,故作镇定地瞧向对面的大相国寺。
她抹了把汗,哎哟。
保康门一带聚集了大批客店,饮食也繁盛,南食饭店不少,南方等待转迁的官员,商贾、武官大都在这里住宿呢。
城门里还有座定力院,里头供奉着后梁太祖朱温的画像,北宋文人很喜欢去这里,甚麽欧阳修啦,王安石啦,都写了不少诗呢。
不过,这里最出名的要数保康门瓦子,老远便听见杂剧弟子的唱调,宛转悠扬,喝彩声真热闹!
还有卖纸画、喝故衣、卖卦、货药的……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她探头瞧了两眼,可真好看呐,爹走远了,才追上去。
待日后有钱有闲再来逛。
到了炭场,场外聚集着大批苦力,大冷天儿,露着膀子,挽起裤腿,赤着脚,冻得脸色发青,专等着替人挑炭。
瞧见人来,他们立即起身,笑着迎上来,“官人可要人挑炭?”
黄父头一次被叫“官人”,不禁涨红了脸,忙摆手。
为首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头发灰白,很瘦。
黄樱担心炭把他脊背压断了。
她和爹一人挑着两个箩筐,这是不够的。
爹看向一旁更强壮些的大汉,显然更中意这个。
大汉挠挠头,憨笑,“老牛头是俺们这儿的老手,官人别看他瘦,力气比俺还大咧,保管给您好生挑回家去,不撒一点儿。”
来一趟不容易,黄樱想买够半月的。
炭场按一称——一百斤起卖。
石炭不贵,一称一百五十文钱。
他们要买三称,这三百斤炭可不轻。
黄樱问了价钱,一人给十文钱。用车拉的话,得太平车,好几头牛拉,价也差不多。
这些苦力很团结,都是一样的价儿,不许有人扰乱。
那壮汉唤作杨二郎,说他们正好有五个人,三百斤炭没问题。
黄父面皮子软,看那老者年纪这样大还出来糊口,便无法拒绝,应了“好。”
可等他们五个人走到跟前,黄樱瞧见竟还有个跟她一般大的小郎,她便懵了。
“他能担得了?”
杨二郎憨笑,“小娘子将心放回肚子里,别看他年纪小,力气可大咧。”
黄樱失笑,方才说那老者,你也是同一套说辞呢。
最后且这样定了。
旁的不说,只说这杨二郎能照顾老人和小孩儿,人品便不是坏的。
炭场负责买卖的小吏趾高气昂,有那使了钱的,他便笑脸相对让插队,其余百姓敢怒不敢言。
黄樱乖乖跟在爹身边排着队。
好容易交了钱,拿了炭牌儿,又得跟着队伍去仓库称炭。
过称的小吏坐在桌前拿炭牌儿核对、登册,一旁兵卒将炭称了,倒入他们的箩筐。
杨二郎倒没有骗人,他力气很大,一人挑了一百斤。
余下四人一人五十斤。
爹是个实心眼的,愣是帮老人和小孩儿分担了些。
黄樱只得空着担儿回去了。
她已经想到娘要骂爹了,不由笑了一下。
路上经过州桥果子行。这里可算东京城里最大的水果、干果、蜜饯类一条街,全国各地乃至海内外新鲜物儿都能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