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曾勉强,也并不恼怒。
“汧源来犯,我猜你不会甘于固守城池,”他转开话题,“异地而处,秦某亦不会错过战机。”
“所以不必怀疑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这一晚感受到太多的讶异,秦萧是如此敏锐,用他洞察战机的双眼看破了自己心底的虚弱和不安。
是的,崔芜或许有着远远凌驾于古人之上的眼光,也知晓许多当世人不曾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但她从没打过仗,面对面的血肉厮杀是她的短板。
她无法在不擅长的领域确保自己的正确。
秦萧觉察到这一点,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攻击她的软肋、打压她的信心,而是体贴地给予支持。
这对崔芜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秦某此行二十亲兵,我带走一半,留一半与你。若觉得撑不下去,不必勉强,他们会护送你去河西,”秦萧话没说完,“秦某的大门,永远为阿芜敞开。”
他如果是在两个时辰前说的这番话,十之八九会换来一句“当心我抽你”。可此时此刻,经历了之前的动摇和内耗,崔芜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难言的安心。
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遇到一个坑爹的老板、一份糟心的工作,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之际,有人对她说:没关系,放手整顿职场,大不了炒了老板,下家给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跳槽。
很荒谬的类比,却在这一刻同时浮现于崔芜脑海中,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秦萧不知自己的话哪里好笑,先是微拢眉头,但随即发现崔芜并无讥笑之意,眼角眉梢全然舒展,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像久旱之后得到雨露滋润的花儿,很美,且动人心弦。
他跟着放缓神色,像是纵容,又好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战在即,我明早就不送兄长了,”少顷,崔芜言归正传,“待会儿我命人备些常用的药材送来,还有我自己配制的金创药和防治冻疮的药方。河西苦寒,每到冬日必有不少将士冻伤手脚,备着没坏处。”
秦萧没同她客气:“秦某代麾下谢过阿芜。”
崔芜后退两步,效仿武将抱拳行礼:“兄长一路保重,盼早日与君把酒夜话。”
秦萧回礼:“定有这一日。”
翌日天明,秦萧一行快马出城,未曾去县衙辞行。
与此同时,延昭点齐五百兵马,自东城门开赴设伏地点。
临行前,他如崔芜当初带领新兵开赴华亭一样,给所有人训话。
“该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三次大考,你们也都通过了。但你们要知道,战场不是校场,上了战场,是当真会死人的!”
延昭神色肃穆,手扶佩刀,一字一顿道:“能闯过这一关,就算是合格的士卒,往后待遇再升一等。若是吓破了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哪怕就此退伍,主子也不会亏待你们。”
“可若临阵怯懦,不战而逃,依靖难军法第六条,该当如何?”
底下站着新兵方阵,清一色黑底蓝衫,衬着身上皮甲、腰间佩刀,显得格外精神。
一应军备都是原先王重珂武库中的存货,此人不擅治地,却很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将华亭地皮刮薄三分,大部分换成军备,藏在自己私库中。
都便宜崔芜了。
打头一排是随崔芜拿下华亭县城的镇野军,也是她的铁杆。闻言,立刻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刚训成的靖难新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即被前辈如狼似虎的嘶吼声震沸热血,也跟着呼号起来:“阵前立斩!”
延昭满意了,拔出腰刀,虚虚斩落。
“出发!”
这一回,崔芜没有一同前往。
她是主君,不是将领,凡事亲力亲为非累死不可。况且此番作战是实打实的阵地硬仗,没有美人计的用武之地,崔芜跟去非但没有助益,反而会添乱。
她只需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把临阵决策的大权交予延昭,剩下的便是坐镇县衙静候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能轻松多少,事实上,枯坐等消息的滋味相当煎熬。她熬了两个时辰,将手头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实在没旁的事打发时间,索性将贾翊叫来,商议此前提到的修订前朝律法之事。
崔芜自己就是独断专行的脾气,并不太喜欢贾翊自负狷介的性子。但作为“崔芜”,她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作为“主君”,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放任有才之士不得重用。
因此晾了贾翊小半个月后,还是将人招来县衙,给了个录事参军的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朝官职系统中,“录事参军”原是州府一级官职,从七品,掌纠正各曹职事。
如今崔芜据不过两县,却给手下人任命州府官职,其野心可见一斑。
贾翊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对之前的冷落磋磨没有丝毫记恨,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干活,闲暇时间则变着法地给崔芜灌输法家思想。
“郡主未曾亲身出战,这个决定是对的,”他说,“先贤论述为君之道时曾说过,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1)
“倘若事无巨细皆需主君操劳,此非勤政,而是用人不善之故,亦是为人臣者失职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