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和抬担架的士卒喜出望外。
“手术室”其实是单独搭起的一间营帐,里头青砖铺地,又用沸水浇过,最大限度贴近无菌效果。
崔芜换上同样用沸水烫过的白苎长衫,以此代替白大褂,头发用布巾包裹,脸上亦蒙着面罩。她没有合适的手术手套,只能用草木灰和热水洗净双手,再用事先备好的淡盐水冲洗肠子,仔细检查是否有损伤坏死。
“还好,”半晌,她松了口气,“肠子还算完好,你运气不错。”
伤兵疼得龇牙咧嘴,偏偏手足被绳索绑在四角木桩上,活像躺在砧板上待宰的牛羊,动弹不得。
崔芜消毒完毕,用极轻柔的手法,将肠管缓慢匀速地推回腹腔。这一过程远比想象中的长,留在帐里帮忙摁住伤兵的两名士卒出了满头大汗,只觉比自己躺在那儿挨刀子还煎熬。
好不容易,肠子回归腹腔,崔芜的活却没完,还需将腹腔层层缝合。这比推肠入腹羹累人,她双手各持一把改良过的镊子,以尖端操控沸水消毒过的针尖与缝线,在人的肚皮上穿针引线,每一下操作都如绣花般精细。
士卒能毫无惧色地面对手握屠刀的敌人,却被小小一根弯针惊变了脸色。摁着同伴的手哆哆嗦嗦,死活不敢往崔芜那儿看,只能将头别向另一边。
崔芜缝完最后一针,人已有些头晕眼花,强撑着将两端尾线收置于线环同侧,再使线结埋于皮下组织深部,这才取过淡盐水,再次对伤口消毒。
“条件有限,只能做到这样,”她说,又吩咐跟进来打下手的郎中,“安排人专门照看他,这两天别进食水。稍后可能发起高热,若是伤口流脓,立刻告知于我。”
郎中一一应下。
崔芜又将其他伤兵检查过,见均已处理妥当,于是洗净手面,换下污衣,连口水都顾不上喝,直接回了华亭县衙。
出了营帐才发现,外头日过中天,两个时辰竟就这么过去了。
她走进二堂,只见从延昭到许思谦、贾翊俱已等候在内。延昭刚要说话,却被崔芜摆手打断。
“战况稍后再谈,先让人送些吃的来,我撑不住了。”
延昭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回去。
幸而这两日战事吃紧,厨房晓得崔芜做派,灶间十二个时辰不熄火。很快,阿绰端来一碗粟米熬的粥和一叠胡饼,照旧卧着一个白煮蛋。
崔芜饿狠了,已然有低血糖的症状,顾不上心腹与幕僚都在场,抓起胡饼就往嘴里塞。
县衙厨子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胡饼其貌不扬,掰开却冒出热气,半融化的蜜糖裹在面皮里,丝绸般流淌过舌尖,让每一丝毛孔都沉浸在靥足的错觉中。
崔芜一口气啃了两张胡饼,总算缓解了低血糖的症状,神智随之凝聚:“事成了?”
“成了!”延昭难掩兴奋,“原本那一千汧源军还想抵抗,可韩筠按主子吩咐,派人假扮传令官飞马来报,称汧源县城已被攻占。那一千人没了斗志,被咱们一冲阵,当场乱了阵脚。保守估计伤亡过半,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成了俘虏,都被我押了回来。”
崔芜慢条斯理地喝着粟米粥,别说,虽是粗粮,配着胡饼还挺香。
“韩筠那边呢?”
“也得手了,”延昭说,“他们换上汧源军的衣服,佯装败军叫开城门,几乎没什么伤亡就拿下整座县城。他领着三百新军控制了县衙,我赶着回来禀报主子”
崔芜小口小口咬着白煮蛋,用粟米粥中和蛋黄的噎人:“知道了,做的不错。”
她鲜少夸人,如此一句已是极限。
方才冲入敌阵如猛虎扑鹿的悍将挠了挠头,凶悍戾气潮水般退下,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活像被主人安抚住的大狗。
一旁的贾翊极有耐心地等到这二位问答告一段落,才插嘴道:“假扮靖难军攻城的人马,有几个被咱们俘虏了,主子可要问话?”
他是个极聪明且识趣的人,自昨日一番暗流汹涌的对话后,便将对崔芜的称呼从“郡主”改为“主子”。果不其然,崔芜对他的态度又亲近了两分,改口直呼表字。
“也好,”她吃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肚腹被热乎乎的吃食填满,终于恢复了从容做派,“辅臣将人带来便是。”
贾翊,字辅臣。
他欣然领命,接连拊掌两下。片刻后,几名亲卫将绑成糖葫芦似的俘虏押到堂前。
打头一人身量高大,脸上留有两道疤痕,瞧着崔芜的眼神凶神恶煞。若不是被亲兵摁着,哪怕五花大绑也要冲上前,用牙撕咬两块肉下来。
崔芜不露声色:“你不是汧源守军?”
脸带刀疤的男人不答,只恶狠狠地瞪着崔芜。
崔芜觉得不对,这男人的眼神不像是看战场相遇素昧平生的敌将,倒像是瞧着生死仇敌。
她试探道:“咱们之间有过节吗?”
刀疤脸男人从喉咙里溢出低低的嘶吼。
崔芜明白了:“跟你有仇的是已故歧王?你是伪王的人?”
刀疤脸男人先是微僵,旋即面露不屑,低头啐了口:“姓杨算个鸟?吃软饭的孬货!”
崔芜觉得很有意思。
“吃软饭”和“孬货”都是骂人没种的话,意思却有着微妙的差别,盖因“吃软饭”还有一层靠女人包养、充当小白脸的意思。
“你的主子,”她沉吟道,“是个女人?”
刀疤脸男人笑声戛然而止,阴沉不定地瞧着崔芜。
崔芜见他神色,便知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待要再问,一旁的贾翊冲她一拱手:“汧源新下,主子事务缠身,审问这等琐事就交与下官吧,一日之内定让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