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狐疑地看着对方,只见秦萧从袖中取出一本手札,递了过来。
崔芜接过,刚翻开第一页就愣住了,其上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的是一种极为成熟的制糖法,所用主料正是甜菜,下面还绘制了甜菜图样,与崔芜所绘几乎一样。
崔芜倏尔抬头:“这手札是谁写的?”
她方才坦然,秦萧便也不藏着掖着:“是我母亲。”
崔芜:“……哈?”
“我母亲不甘心困守后宅,一直想出去做生意。奈何她是女眷,又为妾室,哪有抛头露面当门立户的道理?父亲自然是不准的,”秦萧瞧着手中札记,眼底浮现出淡淡的感慨之色,“母亲不是没想过与父亲虚以为蛇,间接达成心愿,断断续续熬了半年之久,写成这本手札,辗转交与父亲,希望能够打动他。”
崔芜往后翻了翻,除了制糖法,竟然还有如何炼制纯净度高又耐高温的琉璃,改良弩机,制造攻城锤,炼制火药等等时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技法。
最后一张更了不得,上面绘的不是别个,正是丁钰心心念念的燧发式连珠火铳——而且比起丁钰笼统的设想,图纸描绘的更为细致,甚至将火铳的各部分零件拆解出来,尺码、材质一一罗列分明,让人毫不怀疑,只要按步骤照做,就能拼出一把绝代杀器。
至此,崔芜终于可以确认秦萧生母的身份:这要不是“老乡”,她敢把脑袋拧下来给秦萧当夜壶使。
同为穿越者,崔芜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本手札的价值有多高,但她同样清楚,当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技法大规模出现,而上位者又并非秦萧这等开明性子时,手札主人的下场大概率只有两个。
要么被当作无稽之谈,丢到角度里吃灰。要么被冠以多智近妖之名,锁进后宅,这辈子再见不了天日。
“你父亲,”崔芜斟酌着问道,“相信你母亲手绘的技法能成真吗?”
秦萧意味复杂地勾了勾唇角。
“父亲问过好些人,都没见过手札所绘……名为甜菜之物,又有嫡母进言,称母亲不守妇道,总想些无关本分之事,于是将她关进佛堂三月静心,手札也被父亲丢到一边,再未翻看过。”
崔芜心说: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揉了揉额角,确认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是“老乡”的同时,更对其生出深重的怜悯。
身负傲骨却遭后宅折辱,心怀大才然而不得重视,仅仅一桩已是人间惨剧,何况她两样占了全?
“你父亲……”崔芜话说到一半,想起终究是秦萧的亲生爹娘,猛地一咬舌尖,好歹忍住了。
秦萧却看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中透着洞悉和了然,仿佛一种鼓励,催促崔芜把话说完:“你父亲真是个混账王八蛋!”
秦萧略有点诧异,倒不是因为崔芜对生父不敬,瞧她如何对待孙彦,就知道这丫头嘴里憋不出好话。
只是他没想到,这玉京仙子般的人物,居然也会爆出粗口。
看来是由此及彼,物伤其类了。
秦萧低头喝茶,假作没听到。崔芜回过神,也若无其事地揭过这章:“既然被你父亲丢了,你是怎么寻回来的?”
“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秦萧淡淡地说,“母亲留下的遗物不多,这算是一件,他没舍得丢了,就当睹物思人。”
回忆父母相继离世绝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崔芜聪明地打住:“难怪兄长答应得那么痛快,原来早有人想在我前头,可惜了……”
秦萧知道她在可惜什么,如果父亲不是那般刚愎自用的脾气,如果他能以更慎重的态度对待母亲的手稿,就会发现上面诸多技法都超出了时人智慧。
仿佛一个微不足道的支点,顺着深推下去,却能撬动时代进程。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
秦萧强压下心头涌起的怅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崔芜:“我父亲不相信母亲,是因为她自小长在风尘之地,不可能有机会接触这些,于兵事与技法上的见解自然会被当作异想天开。”
“但我现在知道,她不是。”
秦萧并未生出跳脱时代的超凡眼光,之所以能对崔芜的所思所想共情,乃至生出认同与怜惜,完全是因为他曾亲眼目睹亲生母亲是如何陷入类似的境地,忍受着傲骨被折断、尊严被凌迟的痛苦,终至无以为继,郁郁而终。
相应的,他原本持有与父亲类似的看法,认为出身风尘的女子受眼光和阅历所限,不可能拥有超越时代的学识与才具。
但崔芜打破了他的成见,让他知晓出身并不能局限一个人的胸襟与才干。
在亲眼目睹她平定华亭、攻破凤翔,用盐卤制豆腐,以新式军阵操练新军后,秦萧从所未有地意识到,他和父亲的傲慢与自以为是,曾经剥夺了一个人施展才华的机会。
那是她的憾恨,或许也是秦家和河西的。
幸好,崔芜出现了。
“手札所绘未能实现,大约是母亲平生最大的憾恨之一,”他下定了决断,“阿芜既与她所见略同,此物便暂且交由你保管吧。”
崔芜吃了一惊:“兄长,你认真的?”
秦萧抬眸看来,仿佛在问:我几时不认真了?
崔芜犹豫了下。
平心而论,这份手札是秦萧亡母所留,意义重大,她实在不该据为己有。但这上面所绘技法确实难得,尤其是最后的连珠火铳,价值何止一个城?
要她把送到嘴边的肉推回去,她实在舍不得。
“承蒙兄长厚爱,却之不恭了,”崔芜咬了咬牙,到底收下贵比千金的手札,末了实在过意不去,有意从旁的地方找补,“兄长赶路辛苦,可用过午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