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时,是继续东进还是掉头向西,又是否要将河套这片自古兵家必争之地掌握手中,势必成为崔芜不得不面对的难题。
崔芜从不畏惧与人争斗,可当对面之人换作秦萧时,她却不能不斟酌再三。
既是出于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考虑,也是因为最朴素的私心。
她不想与秦萧兵戎相见。
也许这么说有点自抬身价,毕竟以崔芜眼下的实力,还无法与手握四郡之地,麾下精锐万余的安西军主帅相提并论。但崔芜有预感,如果她放任自己的野心扩张,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而这是无论她还是秦萧都不希望看到的。
“那就这样吧,”崔芜心有天地宽地安慰自己,“且不说会不会走到这一步,就算真到了这份上,东边有的是地盘和人口,何必非与兄长相争?”
她一旦想通了,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正琢磨着是说两句俏皮话缓和气氛,还是继续义正言辞地与秦萧商议下一步合作事宜。
忽见校场一角,贾翊束手而立,显然是等了有一会儿。
崔芜心知,贾翊最有眼力见不过,既然见着她与秦萧商谈,断没有搅扰的道理。如今却等着不走,可见是有极要紧的事回禀。
遂看向秦萧:“兄长……”
秦萧亦瞧见了,对她点点头:“去吧。”
崔芜一笑,拎着裙子跑了。
她奔跑的身影过分轻盈,融化在阳光里,模糊了轮廓,唯有勃勃生机逸散而出。
西北冬日肃杀凛然,朔风呼啸砧骨刺肤,却都抵不过这股昂扬生气,直欲冲寒破蕾,催出春意。
不知不觉,秦萧眼底含起一缕笑意。
他再度引弓搭弦,铁弓开成满月,长矢疾出破风凌厉,再一次命中红心中央。
箭靶剧烈震动,先前崔芜射中其上的箭矢随之颤晃,却未再震脱箭靶。
她素来要强,既做了,就会拼尽全力。
打地盘是这样,治理民生是这样,射箭也不例外。
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虽慢,却极稳当。
如此一路下去,她能走到哪一步?
锐响嗡鸣,又一支箭矢破空而出,将先前正中红心的长箭从中劈开。
“我助你一臂之力,”秦萧想,“希望你能做到,她想做却没机会做成的事。”
贾翊非常清楚秦萧对崔芜,乃至陇、歧两州的意义,之所以冒昧打扰,是因为崔芜一直期待的事发生了。
在崔芜以雷霆手段清丈田亩,将被豪强大族侵占的民田一一扒拉出来,又毫不留情地处置了试图阻拦拆毁堤坝的柳家人后,余家主果然坐不住了。
崔芜端坐案后,捧过茶盏饮了口:“他做什么了?”
柳家的事传到余家主耳中后,他当即意识到不好。可他没想到,崔芜动作如此之快,将柳家人打包送与了他。
眼看姻亲之家被绑成一串粽子,跪在门口哀嚎连天,余家主能怎么办?当然是乖乖拿粮赎人。
经此一役,他与崔芜的梁子也算彻底结下了。
赎人花费的钱粮是小,脸面是大。若是就这么认了栽,以后如何在凤翔城中立足?
但余家主不蠢,很清楚自己无法与崔芜正面对抗,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无兵。
家丁人数再多、再能壮声势,到底未经训练,指望与正规军抗衡,纯属白日做梦。
“老爷可得想想法子,”又有柳夫人在旁哀哀哭求,“妾身家里就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弟弟,若是有个什么,我柳家就绝后了!再者,那崔氏明着是对柳家,其实冲着谁,老爷心里能没有数?再这么干等下去,余家迟早跟柳家一个下场!”
这话奠定了余家主的决心,他停下没头苍蝇似的踱步:“来人,备纸笔!我要给泾州写信!”
余家主想得不错,要在夹缝中生存,就得寻到一股足以与崔芜抗衡的势力。他将周边各州挨个打量过,最终选定了泾州。
理由也很简单,他与泾州有亲,一个远房堂妹嫁给了泾州守将,是他的第六房妾室。
于是一个时辰后,余府角门偷偷开了,仆从牵着骡子混入百姓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城。
他本以为自己做得机密,殊不知崔芜早料到这一着,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余府。余家仆从刚一出城,贾翊就接到报信,当下不动声色,只等官道人迹稀少,行至僻静处时,才命人将其拿下。
“这是从余家仆从身上搜到的信件,”贾翊双手递上,“请主上过目。”
崔芜展开,粗粗扫了两眼,发现与料想大差不差——无非是余家主给泾州守将报信,称新入主凤翔的是个女子,孤苦无依,不足以成事,请泾州守将早做决断。
“这是打着驱虎吞狼的主意,”崔芜一笑,将信纸拍在案上,“他就不怕自己玩脱了,请来的虎反把自己吃了?”
贾翊同样不将余家主的伎俩看在眼里,但如何应对,他想听听崔芜的见解:“主子以为,该如何处置?”
崔芜早想过这个问题,说来胸有成竹:“不处置,先静观其变。”
贾翊微觉讶异。
“找两个写字好的,仿着余家主的笔迹口吻,给泾州守将修书一封,”崔芜说,“内容大差不差,只是跟他约好时间地点,就说姓余的买通了守城官,只要泾州守将出兵,他就能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将凤翔一举送给泾州守将。”
贾翊明白了:“主子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知崔芜心怀民生,不欲在寒冬时节多生战事。但余家主这一手,无疑是自己把泾州往崔芜怀里推,她若不接下,岂不辜负了人家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