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斐吃过负恩寡义之人的苦头,倘若二者非得择其一,自是宁可选前者,舍后者。”
“不知如此解释,能否令得使君满意?”
崔芜与他目光交汇,两人俱是神色平静,殊不知于无声处,早已不着痕迹地交过一轮手。
反正丁钰是觉出极森然的戾气,虽不明就里,后背寒毛却炸成刺猬。
片刻后,崔芜摁下眼帘,敛住气势。
“很满意,”她弯起唇角,“狄将军胸襟开阔,不以出身为囿,是难得的通透人。”
“崔某以后倚仗将军的地方,还多得很。”
李恭于城下的诛心之语确实在守城军内部引发了一股看不见的暗涌。
但暗涌终归是暗涌,大敌当前,只要不是蠢的,谁都不会在这时为了莫须有的出身问题自乱阵脚。
是以,李恭选了个最聪明的时机挑破这层窗户纸,但也可以说是最愚蠢的时机。
激烈的战事足以压制一切暗涌,也给了崔芜转圜运作的余地。
接下来的数日像是事先排演好的,每天的流程大差不差:吹号,攻城,交锋,激战,鸣金,守兵……无限循环往复,直到将人折腾得疲惫麻木。
狄斐伤势不轻,上城墙亲自督战显然有些勉强,崔芜接替了他“守城主将”的职务,每日戳在城头,当一根勤勤恳恳的人肉旗杆外加箭靶。
当然,从没有一根流矢射中过她,虽然李恭很想这么做。
原因自然是贴身守卫的亲兵靠谱。除了从凤翔带来的心腹以及之前就跟着她的秦氏亲兵,秦萧又额外留给她十名部曲,专司保护崔芜安全。
此外,他临行前,还将自己戴了十多年的一对护心甲卸下,同样留给崔芜。
“这对护甲自我十岁前就未曾离身,坚硬无比,今日赠与阿芜,希望能护你平安。”
彼时崔芜接过所谓的“护心甲”,仔细打量两眼,发现就是两块青铜打磨的护心镜,可以嵌在战甲胸背部位,抵挡流矢保护要害,也可以单独穿戴。
她其实很想问一句:从不离身,难道连洗澡沐浴也不摘下?可惜场合不对,到底忍住了。
“还有,”秦萧似是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你……不必勉强。”
崔芜没反应过来:“什么?”
“若是觉得守城吃力,不必太过勉强,”秦萧说,“李氏气数将尽,就算错过这次机会,还有下次。”
崔芜:“……”
她觉得很有意思,又有些疑惑,盖因眼前的秦萧神色踌躇,与那晚定计时的杀伐决断判若两人。
“你是秦自寒吗?”崔芜骇笑,“你那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此朝令夕改,可不像是安西军少帅的做派。”
秦萧没说话,自嘲一哂。
那晚定计的是“安西军少帅”,如今谆谆叮咛的是“秦自寒”,个中微妙差别,唯有自己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