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另一个时空,这玩意儿其实直到宋代才问世。不过做法算不上复杂,无非是黑芝麻和以猪板油,再加些糖或者蜂蜜调味,最后用糯米粉搓成圆球状即可。
忽略被糟践得一团糟的厨房,以及汤圆有些硬的面皮,还是相当有效率的。
过了水的汤圆白胖可爱,一咬满口香甜流油。崔芜吃了一碗还不够,又自己拿着笊篱去锅里扒拉。
回想穿越前,超市里包装精美的速食汤圆码成小山,各种口味都有,她连看都不稀罕多看一眼——又是糯米又是芝麻,糖分和热量双双超标,吃下去是长肥啊还是长肥啊?
彼时做梦也料不到,有一日会沦落到物资极度匮乏的古代,连想吃一口甜食都不得。
只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吃完汤圆,丁钰继续跟昨晚做了一半的灯较劲。灯笼的形状原是一条喜庆圆胖的鲤鱼,以竹篾为骨架,分成鱼头、鱼身、鱼尾三个相对独立的部分。耍弄时,三节皆可灵活转动,看起来就像真正的鲤鱼甩尾。
但这还不够,若只是造型类鱼,里头的蜡烛不稳当,稍一摆弄就会倒了,更容易点燃白纸引发走水。
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难不住后世的理科生,他在鱼身内部又做出一个独立的“滚灯”结构,确保无论如何翻滚舞动,蜡烛都不会翻倒。(1)
什么叫滚灯?
其实就是大小两个竹篾扎成的圆环,用左右转销连接一处,小圈内侧焊一铜砣,其上焊有尖钉,可用来安插蜡烛。
如此,无论大圈怎样转动,小圈的铜砣重心始终在下,而蜡烛烛光自然在上。
崔芜叹为观止,不得不承认,古时劳动人民的智慧不比今人逊色。
灯架做好了,剩下的就是糊上白纸、绘出鱼鳞,等到夜幕降临,再于鱼腹中安上点燃的蜡烛。火光盈盈,自鱼身中荡漾而出,鲤鱼便好像活了过来,在夜色下徜徉游弋。
这一夜巧得很,傍晚时分开始下雪,待到天色全黑,地面已然积起一层薄薄冰霜,踩上去湿滑得很。
崔芜却不在乎,瞧着丁钰手里的鱼灯很是欢喜,自己擎一盏滚灯做成的绣球,引得“鲤鱼”来追。
两人也不惧严寒,踩着满地冰霜,在庭院里追逐嬉闹,活似穿回了无忧无虑的大学时代。如此过了片刻,崔芜气喘吁吁,大冷的天,硬是窜出一额头热汗。
“不跑了不跑了!”她摆摆手,“西北风喝得我嗓子疼,体测八百米都没这么卖力过。”
丁钰笑了句:“妹子,你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突然住了话音,抬头望向崔芜身后,神色是显见的诧异。
崔芜:“怎么了?”
她循着丁钰视线回过头,下一刻同样愣在原地。
只见院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朦胧光晕映照出漫天飞雪,以及裹挟着风雪而立的一道颀长身影。
“啪”一下轻响,崔芜手中滚灯落在地上,烛光倏忽摇动,却未熄灭。
她脱口道:“兄长!”
来人身披大氅,眉目如刻,原是极冷峻的面孔,却在看向崔芜时弯落眼角,含起浮光潋滟的笑意。
他微微颔首:“新岁安康。”
短暂的怔愣后,崔芜反应过来,笑着回了句:“新岁安康。”
经由这句话,她寻回自己的思绪,关切道:“兄长怎么这时候赶来了?天寒地冻的,也不怕着了风寒。可是有什么要紧事?用过饭了吗?”
秦萧背手走近,乌皮六合靴踩在结了冰霜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道:“路上用了干粮,倒不怎么饿,只是有些口渴,想问阿芜讨碗热茶,不知阿芜给是不给?”
崔芜故意板着脸:“茶叶可是稀罕货,我自己喝都不够,哪有多余的分给别人?”
秦萧轻轻一挑眉梢。
就见崔芜绷不住,自己先笑场了,又忙揉了揉脸颊,故作正经道:“不过,今日元宵,我白日里做了些汤圆,还有剩的,兄长可想尝尝?”
秦萧诧异:“汤圆?”
崔芜回想了下,恍然记起,在另一个时空,虽然汤圆这玩意儿的来历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但真正成型还是在有宋一朝,且当时不叫汤圆,而是叫浮元子,因其在锅里煮熟时又浮又沉,故而得名。
她懒得解释,索性简略道:“是一种点心,用糯米和芝麻捏制的,需要下锅煮熟。点心可管饱,面汤能解渴,兄长可愿试试?”
秦萧恍然:“原来如此。”
这二位你一言我一语,问答之间自有气场,将不相干的旁人隔绝在外——比如某位丁姓郎君。
他拎着自己花费大力气做的鱼灯,原打算元宵佳节博佳人一笑,不料半路杀出个“截胡”的,仅凭一张脸就胜过他千般心血、万种思量。
丁钰微微叹了口气,眼底黯然转瞬即逝,再开口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既然秦帅大老远赶来了,我就不耽误你们兄妹俩叙旧,你们聊,我回屋补觉去了。”
说着,将鱼灯扛在肩上,当真就这么走了。
崔芜却不知他那一瞬起起伏伏的心思,对秦萧比了个“请”的手势:“兄长若不嫌厨间腌臜,我亲自为你下厨?”
秦萧焉有不允之理?
“那就有劳阿芜了。”
虽然古语有云“君子远庖厨”,但这二位一个是女子,一个是武将,谁也没把先贤之言放在心上。
崔芜蹲在地上,一边往灶台下塞着干柴,一边轻轻送气。很快,熄灭的火光重新扑腾起来,跃跃欲试地舔着锅底。沸腾的滚水冒着气泡,一个个白生生的汤圆落入水中载沉载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