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肩负护卫之责,夜晚虽然歇下,却不敢睡得太沉。是以听到门外传来骚动,夹杂着小二“走水了”的惊呼时,立即惊醒,第一时间拎起佩刀,冲到隔壁崔芜门口,急促叫门:“主子,可起身了?”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崔芜衣衫整齐地出现在门口,显然与亲卫一样,整夜保持着警醒。
“客栈走水,后厨有烟冒出,”亲卫极其谨慎,“此地恐不安全,还请主子随我暂避。”
崔芜点头,将猫儿簪子插戴髻上,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精铁指环,扣在不显眼的无名指处,跟在亲兵身后下了楼梯。
这一路果然混乱得很,客栈杂役、商队伙计,或拎水救火,或忙着抢救要紧财物,进进出出,擦肩而过了好几拨人。
好容易摸到后门,迎面冲进来一个伙计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盛满清水的木桶,与在前开路的亲卫撞了个满怀。
“哗啦”一声,水泼了亲卫半身,衣裳都湿透了。
“对不住、对不住!”伙计连声道歉,用衣袖替他擦拭衣裳,“小人眼瞎,没看清路。”
亲卫忙着将崔芜送出是非之地,不耐推开他:“无妨,且让让……”
话音未落,他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只见一把匕首借着伙计衣袖遮挡,毫不留情地捅入胸口。
于偌大的凉州城而言,区区一间客栈失火,实在算不得要紧事。但消息却在两刻钟后,径直送进节度使府。
因着崔芜心血来潮的“微服私访”,盖昀也好,丁钰也罢,一晚上谁也没能踏实安睡,干脆披衣而起,对坐在待客用的明堂中等消息。谁知熬了半宿,等来的竟是“客栈失火,崔使君下落不明”的惊天噩耗。
盖昀尚能不露声色,丁钰却险些当场炸了。
“啥玩意儿?一个大活人怎可能说没就没?”丁六郎一双眼睛险些瞪脱眶,“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殷钊呢?有没有留下暗记?”
襄阳罗氏底细未明,崔芜当然不至于蠢到只带两个人就冒失上门。贴身护卫的是殷钊和另一名年轻些的亲卫,另有秦尽忠带着十来好手,潜伏在客栈旁侧,随时准备支援接应。
本该是万无一失的计划,谁知还是出了岔子,堂堂关中主君,居然在一间小小的客栈里翻了船,也难怪自秦尽忠之下,随行亲卫各个跪于堂中,脸上带有愧色。
丁钰快急疯了,没头苍蝇似地转了两圈,突然拔腿往外走:“我去寻颜将军,让他帮忙找人!”
身后紧跟着传来一句:“你打算如何找?”
丁钰脚步顿住,回头看着盖昀:“当然是封锁凉州城门,以客栈为中心,挨家挨户地搜!”
盖昀无奈:“你是唯恐挟持使君之人不被打草惊蛇,有意广而告之,令其早作防范?”
丁钰一时情急,未曾想到这一层,不由愣住。
“那你说怎么办?”他皱眉看着盖昀,“什么都不做,等着那丫头自己蹦出来吗?”
盖昀沉吟少顷。
“自然是要寻颜将军帮忙找人,”他说,“但不可让人知晓是使君失踪,只说是节度使府遭遇窃贼,封锁全城是为捉拿盗匪。”
“另外,不论使君因何失踪,罗家人都脱不了干系……”
丁钰一拍脑门:“不错!我这就让颜将军发兵,把姓罗的都抓回来,严刑拷打,不愁他们不招!”
盖昀扶额摇头,终于明白自家主君为何花费那么多时间与心思,非将他请出山不可。
若身边皆是如丁钰这等平时看着靠谱,一遇突发状况就乱了阵脚的货色,崔使君还真得找个人帮她一同操心。
“倘若此事真是襄阳罗氏所为,他们图什么?”盖昀反问,“使君与罗家人素未谋面,罗四郎不可能事先知晓她的身份。况且这里是凉州,不是襄阳,他若明知使君身份而贸然动手,是嫌命太长,还是觉得秦帅的刀不够锋利?”
丁钰被他绕糊涂了:“若不是知道使君身份,那是为何?”
盖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丁钰气急:“都什么时候了?先生有话麻烦明言,别玩猜猜猜那套行吗!”
盖昀揉了揉额心。
“使君此次探查,固然扮作男装,但以使君的面相,不难看出是个女子,”这话题有些敏感,他点到即止,“世间之人,不是谁都如秦帅一般君子心性,光风霁月。”
丁钰:“……”
盖昀话说得委婉,他反应片刻才领会了言外之意,不知该作何评价,憋了半天挤出一声:“操!”
盖昀掩嘴咳嗽。
丁钰满面纠结了一会儿,到底折了回来,在盖昀对面盘膝坐下,烦躁地抓了把头。
“姓罗的不会真动了这心思吧?”他咬牙切齿,“他要敢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那可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
“若罗家人不知使君身份,是极有可能的,”盖昀就事论事道,“真若如此,动静更不宜闹大,一则防着罗家人狗急跳墙,二来,于使君清誉有碍,得不偿失。”
于是问题回到了原点。
“那该怎么办?”丁钰捞起茶盏,没好气地磕了磕案缘,“不能不找,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找,可是暗中查探要查到猴年马月去?万一姓罗的……”
他想到某个极其糟糕的可能性,蓦地住了口,生怕一时失言,不祥的揣测成了真。
盖昀也没想到认个女子为主君,会生出这许多麻烦事。然而贼船已经上了,半途而废不是他盖昀的作风。
更何况,崔芜有句话说得对极了,难度越大,越有挑战。若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还要谋士做什么?自然是坎坷越多,越能显出他这个智囊的分量与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