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于,这桀骜比之一年前多了一股凛冽锋芒,气场全开地逼视自己时,以孙彦的城府都觉得眼目剧痛,不由自主地想回避这股刀锋般的森然煞气。
可她不过是个出身风尘的柔弱女子,纵是在外历练了一年多,如何能有这般气势?
孙彦百思而不得其解,瞧着她嘴角一缕艳如胭脂的血色,既懊恼痛悔,又因方才那一瞬的退避而感到不甘不忿。
原想安抚两句,但他对着崔芜居高临下久了,竟是不知如何平和说话,开口就是威胁:“怎么,你那两个侍卫的命,你不管了?”
崔芜眼神倏冷。
孙彦一边庆幸拿捏住她的软肋,暗道“再如何牙尖嘴利,到底是个女人,心还是软的”,一边又暗自酸楚,她这份心软,从来不是给自己的。
嘴上却冷笑:“我不喜欢用强,你自己脱了衣服躺床上去,我或许能饶他们一命。”
崔芜眼神冰寒,简直能凝出锐芒。
孙彦正想着她这回总该服软了吧,就听崔芜极森寒地说道:“你尽管杀!”
孙彦怔住。
“你杀一人,我断你一条胳膊。杀两人,我要你四肢尽断,而后装进酒缸,送给南楚国主!”
崔芜语气锋锐:“听说这一年多来,令尊和南楚国主处得不大好?你猜,南楚国主得了这份厚礼,会如何感激我?他又会利用这份筹码,与令尊讨要些什么?”
孙彦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信崔芜有这个能耐,可让他暗自心惊的是,她远在西北,他也从未与她提及过这些,她竟能对孙家与南楚的恩怨如数家珍。
是谁告诉她的?她流落在外的这一年多,又是依托谁人庇佑?
这些疑问打闪般划过孙彦脑海,正待细问,却听有人轻轻敲响房门。
孙彦且恨且恼,瞥见崔芜嘴角艳色,又止不住地心旌动荡,暗道总有一日要你对我千依百顺。
这才推门而出。
外头敲门的也是个熟人,正是孙彦麾下第一得力的寒汀。饶是如此,孙彦脸色亦是不善:“什么事非得现在禀报?”
寒汀清楚自家郎君性情,若是换作平时,万万不敢打扰他和崔芜私下相处。但此事甚是紧急,他不敢耽搁,不得不犯一回忌讳。
“郎君恕罪,”他低声道,“底下人回来禀报,称凉州城内突然戒严,街上多了好些巡防武侯,城门也封锁严密,轻易不许人进出。”
孙彦神色微凛:“可探听到缘由?”
“听说是节度使府遭遇了窃贼,丢了要紧东西,是以严加搜寻,”寒汀说,“可属下忖度着,这时机也太巧了些。”
孙彦蹙眉不语。
与寒汀一样,孙彦也不认为凉州于此时戒严城门、搜索全城只是简单的巧合。
可他同样不曾将此事联想到崔芜身上。
理由很简单,一个风尘出身的女子,能有多大分量,竟惊动安西节度使府为她戒严全城?
即便她攀附上秦萧,堂堂安西节度使能为一个风尘女子做到这般地步?
“大约是罗家人的投石问路起了效果,”孙彦沉吟着,“只是,节度使府既然戒严全城,为何不直接上门相谈?”
寒汀回忆着这些时日打探来的消息:“听闻安西节度使接连派了几拨轻骑出城,会不会秦帅自己也在其列?”
孙彦左思右想,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们入城途中撞见一伙人牙,误打误撞救下一批被拐卖的女子。不料其中竟有一位大人物,倒成了此行绝佳的敲门砖。
罗家人白日里送去珠饰,原意是邀秦萧上门详谈。谁知节度使府按兵不动,到了夜间反而戒严全城,唯一的理由是安西节度使秦萧为了找人,随轻骑一同出城,此刻不在城中。
节度使府没了发号施令的主人家,只能一面快马送信给秦萧,一面封锁戒严,以免罗家人借机生事。
而寒汀的探报也印证了这个猜测。
“属下白日探查,发现客栈左近确有人暗中窥伺,多半是节度使府巡防武侯,”他说,“罗四郎君多此一举,只怕秦家的门没敲响,先招来秦帅忌惮。”
只要不牵扯上崔芜,孙彦从来思绪清明:“无妨,左右是孙家的事。即便真招来忌惮,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再不济,咱们也不是没有‘王牌’。”
他与寒汀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贵客住得可还安耽?”
说话间,院外传来异样骚动,有年轻的女郎开口询问道:“孙郎君可是住在这里?小女此来是向孙郎君当面道谢。”
声音略有些娇柔,自矜之意溢于言表,与孙彦寻常听惯的女眷说话无甚区别。
寒汀垂眸,不敢瞧自家郎君神色,只听孙彦似无奈似不耐地叹息一声,到底走了出去。
“秦小姐,”他作揖行礼,抬头的瞬间,人已端上温雅笑意,“怎地亲自来了?可是寒舍招待不周?”
站在门口的是个美貌少女,十四五的模样,娇怯怯的身姿,一看就是世家娇养出的千金女郎。
见了孙彦,她未语先含羞,盈盈楚楚地福身行礼:“可是搅扰了孙郎君?我只是想来道谢,并无他意,还请孙郎君见谅。”
她身后跟着个年长些的丫鬟,跟着主人一同行礼,神色却不甚赞同。
许是在她看来,自家小姐还是太莽撞了,这般冒冒然过来道谢,知道的是她感恩图报,不知道的还以为行事轻佻,毫无大家闺秀风范。
孙彦将大家子的教养端得极好,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姐不必客气。在下已通知了安西节度使府,只是这两日,秦帅似乎不在府中。待他归来,必会亲自迎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