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能洗尽当初的憎恨与耻辱。
杀了他。
杀了他!
崔芜扣住弩机的手再次抬起,任谁都看得出,这一回,孙氏部曲再无抵挡之力。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未曾开口的盖昀上前一步,语气不疾不徐,却似空山流水,有种抚平人心的力量:“主上且慢。”
崔芜扣住扳机的手指顿住,眼风回掠过他。
盖昀漫步上前,以几乎贴近她耳畔的亲近距离,压低声道:“此人乃镇海军节度使之子,搅乱江南这池水,他还有用。”
“使君志在天下,当从大局着眼。因一己私愤而打乱部署,得不偿失。”
这话比什么求情哀嚎都管用,短暂的沉默后,崔芜居然收了□□。
“先生说的是,”她用同样的声量回道,“是我一时激愤,想岔了。”
但她不会如此轻巧地放过孙彦。
“孙郎君,”崔芜轻笑,“看在你父亲镇海军孙节度的面子上,现在跪下求我,我便开恩饶你一回。”
孙彦脸色骤变,说不上是恼是恨,继而大笑起来。
“不然如何?”他冷嘲地看着崔芜,“杀了我?”
他心中笃定崔芜不会杀他,不然也不会提出如此荒谬的要求。有心反将一军,却见崔芜眉眼舒展,露出一个自重逢以来,真心实意的笑容。
“我不会杀你,”她说,然而未等孙彦开口,又道,“我会割了你的耳朵,让你的亲卫护送回江南,亲手交到令尊大人手里。”
“你猜,令尊知道他悉心培养的嫡长子没了一双耳朵,还会不会如以往那般看重?你再猜,若你那尊贵的母亲和被你压制多年的胞弟知道这事,会作何感想?”
孙彦刚露出的一点得色瞬间收敛。
他明白了崔芜的打算,若是他以残废之身回到江南,必将令本就心有不满的父亲更加失望,亦会让偏疼幼子的母亲和嫉恨兄长的胞弟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
到时,他原本板上钉钉的继承人身份势必动荡,吴越之地也会因孙家兄弟的大位之争而引发一场天崩地裂,从而给虎视在侧的南楚以可趁之机。
这才叫得不偿失。
这一刻,孙彦明白了被人拿住痛脚软肋的滋味。他固然承受不起落下残疾的后果,但若当真对崔芜跪了,以后在这女人面前还有何尊严可谈?又要如何御下服众?
孙彦的拳头无声捏紧,领会到两难之选的煎熬。
崔芜却等得不耐烦,正待再逼一步,眼角忽然瞥见一道流芒以极快的速度掠过。
孙彦猛地惨哼,本就毒性未消的身子站不稳,狼狈地跌跪在地。
一只冷铁长矢钉在他右膝处,入肉三分,端的是精准狠辣。
崔芜略带诧异地挑了挑眉,只见秦萧已然上了第二支长矢,弓弦拉紧,如抱满月。
“孙大郎君,”他语气极平稳,“你是自己向崔使君下跪赔罪,还是要秦某将你另一条腿也废了?”
秦萧不比崔芜,是真正经历过浴血厮杀的悍将,他说废了孙彦一条腿,就绝不会手下留情。
寒汀急得冷汗都出来了,拼命与孙彦使眼色,只差跪地哀求:“郎君,识时务者为俊杰。”
孙彦险些将一口牙咬碎,终于将另一条腿屈下,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行了揖礼:“原是孙某无状,冒犯崔……使君,请使君见谅。”
崔芜冷笑一声,收了□□,隔空抛还给丁钰。
“全都带走!”
崔使君一声令下,狄斐领着一百亲卫拿了孙氏众人,一股脑押回安西节度使府,暂押后院看管。
而崔芜回到府中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了热水,将沾满血迹的身子浸入浴桶,恨不能把每一寸皮都搓烂,好重长出一身新皮,免得想起被那姓孙的触碰过,就恶心得想干呕。
她在水里泡了许久,直到热水再无一丝热乎气,这才起身,扯了干净衣裳裹住自己,挽着湿漉漉的长发坐在矮案前。
然后,她看着入浴前卸下的猫儿玉簪,沉默良久,还是没有伸手,换了根平平无奇的木簪束发。
彼时已是天色微明,丁钰和盖昀已在会客用的正堂等了足足半个时辰。见崔芜出来,两人不顾私下场合,同时用最郑重的姿态行礼:“主上。”
崔芜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不必多礼。
“两位昨晚熬了大半宿,一定很累了,我长话短说,”她道,“第一件事,请盖先生拟一封书信,大意是告诉镇海军节度使孙昭,他儿子在我手上。我给他三个月时间,凑齐二十万石粮食来赎人,少一石粮食,或是晚了一日,我就斩断孙彦一根手指——放心,我不贪他的,原样送回江南,好让孙节度睹物思人。”
丁钰喉头滑动了下,只觉再也无法直视“睹物思人”四个字了。
盖昀若无其事:“使君放心,交与盖某便是。”
崔芜点头,又道:“烦劳丁兄修书一封,知会江南的陈二娘子,命她择选容貌姣好的适龄女子,充作女婢送入镇海军节度使府,设法接近孙彦之弟孙景。”
丁钰是聪明人,如何猜不出崔芜盘算:“你这是打算对孙景用美人计,离间他和孙彦的兄弟之情?”
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跟自己人没必要玩聊斋,崔芜一口应下:“光离间怎么够?记得让陈二娘子好好调教送去孙府的人选,不光要有美貌、够心机,更要熟读诗书,懂得揣摩人心。”
“那孙二被他父亲轻视了好些年,心里想必是憋着一口气,只是他素来纨绔,身边若没个聪明人提点着,如何争得过他那位好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