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误会,就是这么产生的。
崔芜拒绝了合水县令及本地大族准备好的接风宴,直接驾临府衙,往明堂上端正一坐,伸出一只柔白如玉的手掌:“陈令坐镇合水县衙,也有五六年了吧?我不要多,最近三年的账簿官册,还请拿来。”
这就是要清算旧账,追缴税目的意思。
不要全部,只要最近三年账簿,也算留了余地。
饶是如此,合水县令依然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地诉苦道。
“好叫使君知道,这些年,西北战乱频发,又有匪寇作乱,本地人逃到外地,又有流民涌入本地,这名册竟没有一年是能对上的。”
“还有税赋,因着前两年大旱,壮丁也少,庄稼欠收,无奈都免了。这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
崔芜不是头一回听人哭穷,闻言不动声色:“名册再不符也总该有个基数,先把册子拿来我瞧。至于税赋,减了多少欠了多少,也该有账目记录吧?”
合水县令赔笑:“原是有的,只是上个月天干物燥,府库不慎失火,烧了好些册簿,剩下的也还在整理中。”
崔芜:“何时能整理完?”
合水县令壮着胆子抬起头,只见崔芜年轻姣好的面容上,没有一丝一毫情绪起伏,平静漠然得仿佛这个问题的答案无足轻重。
唯独一双眼睛极深极冷,如寒冰,似幽潭,对视凝望,有种如坠冰窟、心底发冷的错觉。
一念及此,他不敢十分敷衍,给出一个具体时限:“三日!使君且容我三日!三日后,下官必将剩下的册簿整理出来,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崔芜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清脆的“铿”一声。
“如你所言,就三日,”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三日之后,你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合水县令唯唯应下。
那么接下来三日做什么?
老样子,换上便装,去城里城外溜达一圈。
就像崔芜说的,凡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账簿也好,名册也罢,都能弄虚作假,唯有百姓破破烂烂的茅草屋,桌上简陋的饭食,以及屋后能见底的粮仓做不了假。
一圈看罢,崔芜心里有了数,问村里老人讨了碗井水,一边坐在路边喝着,一边看两个熊孩子在田间地头追逐打闹。
“瞧这孩子瘦的,平日里吃不饱吧?”崔芜跟老人搭讪,“七八岁的孩子瘦成这样,不是什么好事,有点风吹草动就吹倒了。”
老人叹了口气,操着浓重的乡音回道:“哪是七八岁?翻年过来就该十岁了!粮食紧着大人吃还不够,哪有多余的喂他们?饿不死就成了!”
说完站起身,慢吞吞地走了。
崔芜眉头皱得死紧,不知不觉将盛给她的井水喝了大半碗。
阿绰瞧得眼皮直跳,委婉劝道:“主子,这水刚从井里打上来,还没烧开……你喝两口解了渴,剩下的还是倒了吧。”
西北干旱,水资源匮乏,即便是打上来的井水,也有股浓重的咸苦味,外地人很难喝得惯。
尤其崔芜注重养生,坚决不许军中将士喝生水,再清澈的河水溪水,也得烧开饮用,经过安西疫病之后更是如此。
是以阿绰有此一说。
然而出乎意料地,崔芜非但没听从,反而将碗中苦水一饮而尽。
“百姓喝得,我为何喝不得?”她神色平静,“既为本地主官,当知百姓疾苦,若不亲身尝了,如何感同身受?”
阿绰听出话音不对,不敢吭声。
崔使君话说得豪迈,晚上回府衙却遭了报应,肚子咕噜噜地嗡鸣不休,接连上了好几回茅房。
实在没辙,她给自己扎了两针,又调了杯温热的糖盐水灌下,才觉得舒服少许。
她唯恐消息传出,又遭某位丁六郎君数落,是以不曾命人张扬,只自己窝在院里静养。然而她不出去,有人却能进来,约莫二更时分,阿绰来报,说孙彦画完了今日份的图纸,亲自前来献与使君。
要说孙彦也是鸡贼,他知道崔芜不待见自己,若是老老实实画完图纸交上,只有被押回凤翔软禁起来的份。因此将画图时间故意拉长,每日只绘出船舶一层,除了江南水师常见的平底沙船,还有广船、福船(2),总之一句话,想他立刻画完立马走人,那是不能够的。
丁钰对此很是愤懑,崔芜却想得开,还笑着安慰丁六郎:“咱们都把江东孙氏压箱底的宝贝掏出来了,多等几日怕什么?左右这一遭,吃亏的不是咱们。”
丁钰仔细寻思,似乎是这个理,非但不再生气,反而感慨了一句:“这姓孙的小子为了泡妞还真舍得下血本啊。”
崔芜:“……”
虽说是这个理没错,可作为被“泡”的那位,听起来可不是很愉快。
不过当着孙彦的面,崔芜已经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不外露,接过图纸掠了眼,再与脑子里仅有的一点船只构造与机械常识做对比,确认孙彦没有忽悠自己,这才收起图纸:“孙郎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孙彦却不肯走,站在案前上下打量崔芜,只见她约莫是打算歇下了,散着发髻,只披一件外袍,乌鸦鸦的长发垂落肩头,脸色有些苍白憔悴,却难掩眉目丽色,十足惹人怜惜。
忽又想起白日里听到的传闻,只以为崔芜是在为府衙簿册伤神,心底生出怜惜与柔情之余,又暗自得意,心道:你现在算知道,外头的风吹雨打没那么好受吧?
口中道:“听说合水县令给你脸色瞧了?”
崔芜一挑眉,从“脸色”两个字中听出挑拨离间和幸灾乐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