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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彦的病势反反复复了一个多月,直到秋收结束,关中被来自北境的寒风催逼出今年第一场冷雨,才逐渐好转。
待得能够下床行走,已是这一年的十月尾声。
康复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求见崔芜,向其辞行。
崔芜算了算时日,总共拖了两个月,等孙彦回到江南,最快也进腊月了。想来,贾翊和陈二娘子那边该布置的都布置好了,该安排的人也送到孙景身边。
是时候放孙彦回去了。
是以,崔芜并未作梗,十分痛快地应允孙家人南归。连孙彦要求面见自己辞行的要求,也一口答应。
当然,不是没条件的。
“先前所言茶引之事,还请孙郎牢记在心,”崔芜笑眯眯道,“来年互市,若是没有江南的茶叶,可谓美中不足,令人遗憾。”
孙彦死死盯着她的脸,似是要将这副精致眉眼一笔一划地刻印在瞳孔中。
他一病月余,最严重的时候高烧不退,好几次以为撑不过去。
原以为崔芜便是再恨他,生死一线之际,总该探望一二。谁知这女人竟是如此心狠,一次也没露过面。
再一次地,孙彦咬牙切齿地想,她的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
“为什么?”他实在忍不住,一意要求个明白,“我为你顶撞父亲,为你冷落妻房,为你远赴北境,你就没一点感动?”
“你总记着我待你不好的地方,就没想过我的好?你初入孙府,是谁手把手教你写簪花小楷?你身染风寒,是谁用自己的人情去请远在杭州的名医?”
“你闯下大祸,险些被父亲杖毙,又是谁替你求得情?”
“这些,你怎就不记得!”
他这边是一字一句血泪肝肠,崔芜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语气亦是轻飘飘的。
“我求你了吗?”她淡淡道,“若不是你强逼我入孙府,我何须作小伏低,又怎会因着连夜出逃而感染风寒?”
“孙彦,你听清楚,如果不是你,这些苦难我根本不用经历。”
“所以,不必与我说恩情。我不欠你什么,也永远不会记得你所谓的好!”
孙彦胸口剧烈起伏,一颗心分明凉了大半,却还强撑着最后一线希望问道:“你我当初的耳鬓厮磨、朝夕共处,对你来说,就这么一文不值?”
崔芜冷冷地:“对,一文不值!”
孙彦拳头握得死紧,哪怕早从她口中听过无数回类似的凉薄词句,依然被扎得浑身发颤。
他无法控制自己,从紧咬的牙关里迸出一句:“是谁?”
崔芜皱眉。
“你离我而去,甚至狠心到连自己亲骨肉都不要,背后难道没人撺掇?”他嘶声质问,“这个人是谁?那个姓丁的商贾,还是秦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