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彦想开口,却被崔芜一个手势阻止。
“你是什么人,我清楚得很,江东孙氏父子精明狠辣,素来是无利不起早,断没有把好处往外推的道理。”
崔芜拂了拂袖口浮灰,悠悠道:“孙郎,你若还想谈下去,就请放坦诚些,否则咱们也没必要在这儿浪费时间。”
孙彦心中不忿,火气没压住:“我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差劲?除了利益,就无情义可谈?”
崔芜答得干脆:“情义是对人谈的。孙郎眼里除了自己,旁的都是草芥、是玩意儿、是畜牲,不配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只能随你摆布。”
“这样的人,哪配得孙郎谈情义?”
她一字一句不带烟火气,却接连戳中孙彦软肋,若非他自己脸皮够厚,已然被戳成马蜂窝。
他张口欲言,却知崔芜素来执拗倔强,还是一介小小婢妾时便是如此,如今趁势崛起、执掌关中,更不会被人三言两语说转了性子。
只得忍下怒火:“你自关内出兵河东,与此同时,我父亲也挥师河南,两头遥相呼应,杀铁勒人一个措手不及,亦可光复我中原大好河山。”
“河南”可不是后世的区区一省,而是前朝所立的河南道,下辖一府、二十九州,共一百二十六县,囊括了后世的山东省、河南省大部、江苏省北部以及安徽省北部。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与吴越之地直接接壤。
再一次地,崔芜意识到乱世自有其轨迹,与她认知中的历史进程已经截然不同。
换作另一个时空,吴越之主可从没打过河南道的主意,一直老老实实守着江南之地。这固然是因为北境雄主频出,叫人不敢造次,但也说明了另一件事。
“自吴越出兵河南道?想法很好,可楚帝会答应吗?”
崔芜拔下发间银簪,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烛盏火光,那光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嘴角笑意亦是深晦冷涩。
“还是说,孙郎隐藏了情报,你早就通过某种渠道,确认南楚内部出了变故,一时半会儿顾及不到吴越,所以才放心许下联手出兵的承诺?”
其实自崔芜占据关中,孙彦已然不敢小看她。可哪怕尽量高估她的能耐,还是时不时被她打一个措手不及。
好比现在,他就没想到崔芜会从他短短三言两语间,推断出南楚境内变故,甚至断言楚帝无力阻拦吴越北上。
那一刻,孙彦看向崔芜的目光极其复杂。那是牵挂了他一缕柔思的女子,是他情深似海的执念与寄托,但是她的眼神和说出口的话让他没来由地涌出寒意。
他鲜少有这种感受,那是对劲敌才有的忌惮和顾虑。
如今,却从一个出身风尘的女子身上感受到了。
“使君……所料不错。”
孙彦被迫放下一诉情肠的初衷,打叠精神,力求不在这场交锋中落入下风,“刚收到消息,楚太子病逝了。”
崔芜略感诧异。
盖昀与她解说天下时局时,并未遗漏南楚朝堂,稍一思忖已然理顺关窍:“我记得楚帝极为爱重这个儿子,这两年不少政务都交代给他料理。如今太子猝死,楚帝哀痛自不必说,选谁当太子又要费些思量。”
她分析到这儿,豁然开朗:“是了,南楚可不是皇帝一家说了算,权臣势力亦不容小觑。太子新死,剩下的几个皇子还年幼,不论谁上位,其背后的母家势力都难免鸡犬升天。”
“楚帝又是个刚愎自用的性子,看在眼里,能不急在心上?接下来,他忙着清洗朝堂、替幼子铺路还来不及,哪有闲心管你们北上不北上?”
孙彦该说的、想说的,都被崔芜说完了,实在寻不到话头,只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使君所言不错。”
崔芜瞥过孙彦,自他颓丧又不甘的神情中,看清了这个男人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心思。
恐怕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如今的崔芜已非吴下阿蒙,不是他三言两语能拿捏摆布的。
一直掌握手心的爱宠和玩意儿突然脱离掌控,再不由他左右命运,怎能不让这个男人失神沮丧?
想到这里,崔芜几乎大笑起来:“趁着楚帝无暇东顾,借我关中之势拖住铁勒手脚,方便你镇海军瓜分地盘——孙郎,好精明的算盘啊!”
孙彦听出她的嘲意,却只做不知:“我父亲固然能得利,于关中亦是有利无害。难道使君坐拥数万精兵,就只是为了偏安一隅、坐井观天?”
说到这儿,他不忘小小地激将一下:“如此,倒是孙某高估了使君胸怀。”
崔芜却不上他的当,嗤笑道:“行了,是否出兵我自有决断,不劳孙郎费心。”
“天色不早,你的话若说完了,还请回屋歇息吧。”
孙彦非但没告退,反而往前走了两步。
崔芜目光犀利地扫视过他:“孙郎还有事?”
孙彦透着热度的眼掠过她的云鬓花颜,声音有些低哑:“我父亲,打算立国称朝,为江南国主。”
孙彦之父孙昭名义上为镇海军节度使,实则手握吴越之地,除了一个名号,实与帝王无异。
是以,崔芜并不感到惊讶,反而感慨:“时至今日才自立为王,你父亲也算耐得住性子了。”
孙彦深吸一口气:“父亲身子一直谈不上好,基业既定,传到我手上是迟早的事。”
“我只问你一句,来日我为江南国主,若以王后之位相许,使君可愿屈就?”
崔芜恍然。
掰扯了这么多,这一句才是重点。
这个答案再明摆着不过,崔芜张口欲答,却被孙彦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