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久经战阵,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为着私情也好,大义也罢,都万万不会坐视不管。
他唤来颜适:“你亲领三百轻骑,从后挑衅乌孙部。记着,只许败,不许胜,务必将他们引出河东。”
颜适挑眉:“小叔叔,这还没成一家子呢,就急着替人排忧解难了?”
秦萧懒得与他分说,直接赏了一马鞭:“去不去?”
“去,当然去!”颜适一跃而起,捞起头盔就往脑袋上扣,“回头得问北竞王多要点好处,不然枉费了我辛苦奔波。”
亏得他跑得快,否则秦帅的马鞭已然劈头盖脸抽落。
颜适冲阵是一把好手,玩偷袭也不含糊。趁着乌孙部夜间扎寨,他亲自领兵,从排泄秽物的壕沟摸过去。
然后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有意思的是,那并非寻常弩箭,而是从崔芜手里敲来的火箭秘方。箭头中空,填了特制的药粉,金属与空气摩擦生热,点燃磷粉引爆火药,放眼望去万紫千红,将乌孙大营炸出一串山河大地满堂彩。
那火极是厉害,见风暴涨,仿佛活物。乌骨勒从营帐里跑出来时,靴子都没来得及套上,赤脚踩在砂地上,恨得目眦欲裂:“是谁袭我大营?”
颜适在壕沟里摸了半宿,身上又脏又臭,比惨遭劫营的那位脾气还暴:“是你爷爷我!乖孙子,现在跪下磕头喊爷爷,爷爷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小命。”
乌骨勒啐了口,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战况发展大出所料,依照秦萧的设想,颜适应该是且战且败,把乌孙部引逗过来。但是崔芜友情赠送的火药秘方威力太强,一把火烧得乌孙人乱了阵脚,只以为大军来袭,掉头就跑。
颜适:“……”
等等,这走向不对啊!
人都被他打跑了,回头怎么跟秦萧交待?
副将凑上前:“将军,咱追吗?”
颜适瞪他:“当然!”
追吧,不追还能怎么着?
于是,三百安西轻骑化身盯上兔子的狼群,跟在足有四千兵力的乌孙人背后连踢带踹。
有意思的是,在他们有意无意的驱赶下,乌孙人的撤退方向正是秦萧设定的路线,只是过程与预想大相径庭。
接到斥候回报,秦萧简直哭笑不得,早知颜适这小子不会这么听话地佯败诱敌,但是把仗打成这样,还真是应了自己给他起的花名,一员“福将”。
“来都来了,总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秦萧将舆图一卷,淡淡吩咐,“去准备吧。”
秦尽忠乐颠颠地下去传令。
乌骨勒这一跑真是丢盔卸甲、屁滚尿流。期间,他不是没回过神,想到自己足有精锐四千,对方却不过百之众,兵力差距如此悬殊,哪有被人追着跑的道理?
即便是使诈,消息传回西域,他这个小王子的脸面还要不要?
遂停下脚步,重整旗鼓,打算与颜适所部轻骑决一死战。
谁知那颜小将军,天生的杀伐星当道,本就觉得偷袭一战不痛快,如今乌孙人肯自己送上门,真是再合心意不过。马槊横扫,两名迎面而来的骑兵栽落马背,身首已然异处。
颜适横枪立马,放声大笑:“乌骨勒,出来受死!今日你若是龟缩不出,就是乌龟他娘养的孙子!”
乌骨勒恨得眼睛通红,正要拍马上前,幸而被亲兵扯住缰绳。
“殿下不可!”那人说,“殿下,别忘了将军临走前交待的话,咱们没必要跟河西的恶狼硬拼。”
乌骨勒的脾气却是旁人拉不住,闻言怒不可遏,甩手赏了亲兵一鞭子。
“滚开!”他怒道,“我今天非要了这小子的命不可!”
他拔出马刀,大吼一声,率部朝着颜适冲杀而去。
旷野之上,两头被激怒的巨兽撕咬一处,一边人多势众,一边锐不可当,结果如何?
狭路相逢,自然是勇者胜。
乌孙兵力固然多出安西军十倍不止,奈何颜适太过悍勇,马槊划过,生生荡开一片无人区。有他带头冲锋,安西轻骑战意如虹,横冲直撞于乌孙部军阵,仿佛一把切入豆腐的利刃,将整肃的队伍搅和得七零八落。
乌骨勒恨得咬牙切齿,却也知道自己不敌,只好掉头再跑。
这么一个跑,一个追,生生跑出了三四十里,眼看要追上了,前头忽然发一声喊,山坡上飞驰下来无数赤膊皮甲的乌孙骑兵,将颜适的三百轻骑合围其中。
颜适勒马,瞳仁瞬间锁紧。他认了出来,那排众而出的敌将正是有乌孙第一猛士之称的同罗。
“王子殿下辛苦了,”他对乌骨勒的狼狈视而不见,彬彬有礼道,“接下来,就交给末将吧。”
乌骨勒喘着粗气,余怒未消:“杀了他!我要这小子的人头当酒器!”
追击敌军时,突然被对方伏兵抄了后路,该怎么办?
比较常见的思路是趁着包围圈还没收口,脚底抹油先跑再说,毕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是一场不痛不痒的遭遇战,没必要把小命搭在这儿。
但颜适此人,脑回路天生与常人不同。眼看敌军有备而来,他一不慌乱,二不后退,反而血气上涌,烧得双眼赤红。
“还记得当年叶城同袍的尸首吗?”颜适厉喝,“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就在前面!”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盖因追随他的三百轻骑,不少人的父兄都参与了当年那场战役,结果自是血掩黄沙,再没有回来。
玉门关外群鬼夜哭,他们的亲人高举长刀,对准了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