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芜眼神微沉,手指从他脉门处挪开。
谁知那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突然攥住她手腕,用力之大,几乎扯破衣袖。
他颤动着惨白的嘴唇:“她……她呢?”
他喉咙嘶哑,吐字亦是含混不清,崔芜却听懂了。
她用下巴示意,男人艰难地回过头,瞧见不远处的另一座担架,用白布覆盖的冰凉尸身。
他猛地一颤,方才还死力抓紧的手颓然松了。
“她以命换命,留下了乌孙王子,这笔买卖不算亏,”崔芜背手身后,“来日史书之上,当有她阮氏一笔。”
韦仲越费力地抽动喉咙,然而血已流尽,眼睛里的光也逐渐黯淡,再发不出声。
崔芜仿佛知他心意:“我将你二人合葬一处,并今日死难之百姓,建英烈祠,令后人香火供奉,以彰功勋,如此可能瞑目?”
韦仲越眼底爆出一线异彩。
然而紧接着,亮光消失,那双眼归于死寂。
崔芜与他没什么情分,相识至今,一大半时间都在敌对。
但是这一刻,她轻轻叹了口气,撩袍蹲下身,将那双眼轻轻闭合。
“送去义庄,稍后与阮氏收殓一处,”她吩咐徐知源,“墓前建英烈祠,再寻匠人刻碑,将其功绩叙述明白。”
徐知源应了。
紧接着,他问:“乌孙王子的尸首如何处置?还有那些乌孙俘虏,是就地杀了,还是……”
崔芜背手身后,拇指暗自捏紧。
“升帐,”她倏尔转身,“请丁钰、狄斐与颜适将军入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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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适知道敦煌城的境况好不了,但惨成这样,还是大受震撼。
凉州城下的逞强一箭迸裂了刚愈合的伤口,他不愿留在城中静养,坚持随军北上。
马车拉着他入了城,沿途所见皆是尸骸堆叠,颜适一口气走岔了,抚着胸口呛咳不已。
幸好丁钰就在旁边,替他顺了半天气:“伤亡虽重,好在抢回了敦煌。只要咱还活着,这笔帐迟早算清楚。”
颜适咳得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马车进了敦煌府衙,崔芜与狄斐、徐知源、殷钊诸人早已等在正堂。此外,还有两道出乎意料的身影。
张月娘,以及原敦煌守将麾下的一名都尉。
守将被召回凉州,都尉成了主持大局之人。虽因战事突然,没能守住敦煌,却也不肯自顾逃命,而是留守城内拖延时间,竭力为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单凭这一点,足够崔芜高看他一筹。
“此番乌孙并非孤军作战,联合西域回纥大小七个部落,总兵力达三万人,正与咱们安西军相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