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敦煌遇袭,崔芜去得匆忙,未及向狱中的安西诸将解释清楚缘由。及至归来,众将才隐约听说了始末,一早候在城门口,脸上俱是焦灼之色。
过了一个多时辰,官道尽头尘土飞扬,领轻骑开路的乃是颜适与史伯仁。两人各乘一骑走在前面,居中簇拥着一辆马车,靖难军中数得着的将领,如狄斐、徐知源皆护卫在侧。
安西众将箭步抢上,分明装了一肚子的话,到嘴边只剩一句:“少帅可还安好?”
颜适未及答话,中央马车撩开帘子,崔芜探出头来:“这里风沙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诸位将军随车回城。有什么话,等进了府衙有的是机会问。”
她身后露出秦萧苍白的面孔,虽是伤后憔悴,到底是活生生的。安西诸将简直热泪盈眶,当下翻身上马,跟着车队回了府衙。
盖昀与丁钰亦策马随行,见状不动声色地交换眼色。
盖昀:安西诸将为秦帅马首是瞻,能否拿下河西,关键还是着落秦帅身上。
丁钰:可别!咱家殿下好不容易把姓秦的捞回来,眼下正是宝贝的时候,说什么也不会动人家家底,且缓缓再说吧。
盖昀叹了口气。
不多时,马车进了节度使府。崔芜亲自搀扶秦萧下车,这时,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跑来,张口就是石破天惊。
“大小姐听说少帅今日回城,夺了护卫佩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非要见您不可!”
崔芜并未为难秦佩玦,只将她软禁在自己院中,是看秦萧的情面,也是自己一个外人,不便插手秦家家务事。
如果秦佩玦够聪明,就该安安分分苟着,等秦萧伤愈,烂摊子料理干净,安西诸将心头郁气也消散干净,兴许还能求得秦萧原谅,当回她的秦家大小姐。
可惜青春期少女自小被捧着长大,不懂虚以为蛇。
凉州是秦萧地盘,崔芜不欲置喙,接过大氅披上秦萧肩头,只听他淡淡地问:“佩娘现下何处?”
亲卫小心翼翼地瞧了眼崔芜,方道:“被……北竞王殿下软禁自己院里。”
秦萧亦看向崔芜,后者耸了耸肩:“兄长知道,我最怕跟小姑娘打交道,关起来清净。终归是你侄女,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秦萧:“……”
这货大概忘了,她自己也沾了“小姑娘”的边。
他低垂眼帘:“也罢……有些话早该与佩娘分说清楚。”
崔芜借口安顿靖难军,主动避开这场叔侄间的交锋。秦萧拾步欲行,身体却极细微地颤晃了下,幸有颜适从后抢上,不露痕迹地托住他手肘。
“小叔叔,”他欲言又止,“你其实……不用勉强。”
秦萧淡淡一笑,抬手在他肩头摁了摁。
“无妨,”他说,“有些事,早一日说清,早一日安心。”
秦佩玦居住的院落离正院不远,论精致、论奢华,都是府内翘楚。这是因为秦佩玦的母亲祖籍江南,为了慰藉自己夫人缘悭一面的思乡之情,秦湛花了大价钱从南边拉回几车石头,硬是将秀媚雅致的吴地风光搬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大漠。
秦萧进去时,几个亲卫正和秦佩玦形成僵持之势。秦佩玦双手举着一把长刀,颤巍巍架于颈间,那玩意儿的分量远超一个小姑娘的体格,刀锋端不稳,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过鬓颊,叫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出了一身冷汗。
“大小姐,当心啊!”
“您且把刀放下,有什么委屈等大人回来,自会为您做主。”
秦佩玦最信任的侍女春娘被崔芜丢进大牢,临时调来的两个女婢不得秦佩玦喜欢,人却甚是忠心。眼看自家小姐拿性命作赌,她们几次三番想抢下利器,又被秦佩玦挥舞长刀逼退。
“别过来,都给我滚开!”
“我要见叔父,听见了没!”
兵荒马乱的节骨眼,秦萧赶到了。
他扶着颜适的手进屋,只微微一抬眼,亲卫早已扶刀跪地:“少帅!”
秦萧低低咳嗽:“都出去吧,我与大小姐说说话。”
亲卫巴不得丢了这烫手山芋,抱刀行礼,溜之大吉。
颜适搬来胡床,秦萧撩袍坐下,语气十分平淡:“我人已经来了,有什么话便说吧。”
秦佩玦见了他,这些时日囚禁院中的委屈苦楚顿时涌上心头。她也不说话,就这么死死盯着秦萧,纤细手腕不住打颤,一个没留神,刀锋便在侧颈带出血痕。
秦萧皱了皱眉:“要说话就放下刀,举了这么久,不嫌沉吗?”
秦佩玦确实端不住了,但她不肯放,只因青春少女潜意识里知道,这是她挟制秦萧的唯一筹码:“春娘呢?”
秦萧尚未开口,颜适脸色先不好看了。
此番秦萧遇险,有一小半是拜秦佩玦身边侍女里通外敌所赐。再如何龃龉,到底是亲生叔侄,秦佩玦一不关心秦萧安危,二不在乎河西处境,张口就问一个叛徒的下落。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崔芜为何不愿与秦大小姐打交道,有些人非得有原谅她八百回的耐心,才能听她把话说完。
“你的侍女勾结外族,险些要了我性命,”秦萧淡淡地说,“北竞王已将其打入大牢,依律,当斩!”
秦佩玦听他提及遇险之事,方察觉这位叔父面色煞白,眉间笼着病弱之气,显见是尚未大好就强撑着赶来,一时倒生出几分愧疚之心。
待得“北竞王”三字入耳,妒恨毒火汹涌翻腾,生生盖过了那点心虚歉疚。
“我倒不知河西什么时候姓了崔,叔父好说也是当世英豪,数万安西军主帅,却被个女人牵着鼻子走,”秦佩玦冷哼,“真是枉费了您当初抢走我父亲节度使之位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