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斟酌了一晚上,研究出一套针法和药浴的方子,如此一来,秦萧每日须得在花红柳绿的药草汤中泡足半个时辰,再被女帝扎成个四体僵硬的刺猬。
一开始,秦萧很难适应,盖因沐浴也好,施针也罢,皆需褪去衣物。不过很快,他发现崔芜下针时极为专注,从不戏谑玩笑,这让他稍稍自如少许。
浴处设于偏殿,侍女早有默契,备好浴桶便掩帘退下。倪章为秦萧褪去外袍,他矮身浸入药汤,热水没过筋骨扭曲的肩膀,不由极细微地皱了下眉。
倪章留意到,话中流露隐忧:“少帅肩伤耽搁这些时日,也不知能不能治。”
秦萧摁了摁右肩,没吭声。没人比他更清楚一只健全的手臂对武将的重要性,但是于新朝的“武穆侯”而言,似乎又没那么重要。
归根结底,他领兵多年,权威太重。当年尚未长成,已然惹来嫡兄猜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是废了一条右臂,能换女帝安心,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崔芜不这么想。
她在外殿耐心等了半个时辰,待得秦萧出浴,光裸上身俯卧在罗汉床上,银针早已消毒就绪。这套针法行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认准穴位,她不可避免地走了神,视线流连在秦萧肩头。
“这两日,兄长感觉如何?”
秦萧不明就里,感受着穴位处传来的酸麻感,闭目答道:“有劳陛下挂怀,臣好多了。”
崔芜点点头:“既如此,我要动手处理你的肩伤了。”
秦萧无声无息地睁开眼。
“其实最佳的治疗时间是刚受伤那会儿,可惜耽搁了,”崔芜咽下叹息,如今懊恼已是无济于事,“拖到现在,兄长伤骨自愈,再要治,可得吃些苦头。”
他们曾经探讨过这个话题,秦萧早有心理准备:“可是要碎骨重拼?”
“不止如此,”崔芜的手指落上秦萧肩头,柔腻对粗糙,令后者微微震颤,“伤骨愈合的部位会生骨痂,就像兄长在树皮上看到的瘤子,不将这些清理掉,兄长这辈子都没法拎起陌刀。”(1)
秦萧沉吟:“要如何清理?”
崔芜挪动指尖,定格于某处。
“我要在这里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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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古人而言,身体发肤受自父母,不是谁都能接受在身上动刀,但秦萧没有提出任何疑议。
“陛下打算何时动手?现在?”
崔芜:“……”
虽然秦萧没说错,但“动手”两个字听起来实在别扭。
“不急,”崔芜说,“我还需要做些准备,且明日吧。”
秦萧应下。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入住福宁殿至今,但凡私下相处,崔芜的自称都是“我”,而非象征九五至尊的“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