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只手很快缩了回去,像一头跃跃欲试的兽,被无形无质又无所不在的“君臣”二字逼退。
崔芜怅然若失。
大魏女帝天生心大,从不内耗。既然摸清秦萧症结,循序渐进、水滴石穿,总能除了他的病根。
只她没想到,她有这个耐心,旁人却等不及了。
消息是由阿绰报到崔芜案头的,一开始,她没当一回事,盖因这京中世家多、勋贵多,纨绔子弟自然也多。赶上年节,狐朋狗友扎堆寻欢,灌饱黄汤找茬闹事,算不得稀罕。
然而这一回,被牵扯进“寻衅滋事”的双方身份特殊,一边是崔氏子弟,另一边却是侯府家将。
确切地说,是武穆侯府。
“怎么连兄长都被牵扯进去?”
秦萧既已封侯,往后自是长居京中,远在凉州的节度使府免不了搬迁,紧赶慢赶,好容易赶在除夕前安顿下来。
按说初来乍到,一般不会和地头蛇别苗头,况且侯府家将追随秦萧多年,为人行事极有章法,崔芜不信他们会招惹是非。
除非“是非”自己找上门。
“昨晚是萃锦楼第一日开张,少不了贵客捧场。侯府几位兄弟也去了,原是凑个热闹,谁知撞见崔家的十七郎君。”
崔十七与崔十六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亦是崔氏家主的嫡亲孙子。因着年纪小,平时没少受宠,难免轻狂跋扈些。
“陛下知道,陈家阿姊心善,收留了不少年轻女孩。昨日酒楼开张,她们出来弹曲助兴,不知怎么入了崔十七郎的眼。”
“崔十七郎看上那弹琵琶的女孩,非要与她吃个皮杯。陈家阿姊帮着转圜,反被推搡一边。”
“侯府那几位兄弟……也是脾气躁了些,上前交涉不成,当即大打出手。那崔十七虽带了家丁护卫,哪是安西军的对手?被揍得屁滚尿流,后槽牙也飞了出去。”
“他也是年少气盛,着急挽回颜面,说话就有些不谨慎。”
崔芜:“怎么个不谨慎法?”
阿绰犹豫了下:“他说……让那几位兄弟等着,当今皇帝是他们家的人,崔家的宗亲之位是板上钉钉。等他当了亲王,定要那几位兄弟磕头赔罪。”
“他还说,武穆侯算什么?不过靠一张脸。等陛下立了储君,侯爷的生死,不过崔家一句话的事。”
话音落下,偌大的垂拱殿陷入死寂。
阿绰大着胆子撩起眼,只见崔芜面无表情,眼底好似封着冰霜。
她知道,那是女帝杀人的前兆。
阿绰知道这最后一句话的份量有多重,但她还是说了——事就出在萃锦楼,即便她不说,陈二娘子也不会瞒着崔芜。
女帝或许不会严惩她,但也再不会给予同样的信重。为了一个崔氏自断前程,阿绰做不出来。
良久,她听到崔芜吩咐:“这事先别声张,尤其别让兄长知晓,他本就思虑过重,若是知道了,难免劳心烦神,更不能安心养病。”
阿绰答应了。
崔十七郎固然狂悖,但此事牵扯武穆侯府,女帝并不想闹太大。谁知京城世家各有耳目,那两位又是众目睽睽之下动的手,不过一日一宿,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自古文武是冤家,大魏朝堂尤其如此。有着前朝因藩镇割据而自取灭亡的先例,又有女帝设枢密院限制兵权,凡此种种很难不令世家文臣生出错觉——女帝对武将心存忌惮,并不信任他们。
这于世家实是绝好的机会,不借此打压武将气焰、掌控朝堂,更待何时?
于是翌日朝会,御史言官悍然出列,弹劾武穆侯纵容部下逞凶行恶,实是目无王法,狂悖妄为!
崔芜:“……”
没等女帝有所反应,又有文臣出列,同样将矛头对准武穆侯府,弹劾内容却是秦萧倚功造作、尾大不掉,侯府家将敢对崔氏子弟行凶,焉知不是主子狂妄惯了,上梁不正下梁歪?
“崔氏乃陛下亲眷,纵然有错,也应由刑部垂询,大理寺查证,如何轮到武将家奴越俎代庖?”弹劾的言官生了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瞧着便是刚直不阿的样貌,“且臣闻听武穆侯府用度奢靡,府中规格与王爵无亦,如此大逆不道,其心昭然若揭!”
崔芜与丁钰不动声色地交换过眼神。
看来今天这一出,不止是为崔氏叫屈,更是冲着秦萧本人来的。
武将却也不是好惹的,尤以镇远侯最为混不吝。只见他出列行礼,扬眉一笑:“这位……什么什么大人,您刚才弹劾武穆侯僭越是吧?丁某却不明白,武穆侯自进京后就被陛下留在宫中养病,没请客也不交友,您是怎么知道侯府用度奢靡,又怎么拿王府相比?”
那言官一瞪眼:“自、自然是听说……”
“哦,听说,”丁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您可知,这侯府的规格用度皆是陛下所赐?陛下点了头的,你在这唧唧歪歪,敢问这是陛下的朝堂还是您老人家的朝堂?”
“咱们是听陛下的,还是大人您的?”
镇远侯乱拳打死老师傅,打定主意拿女帝当挡箭牌,偏生崔芜也乐意给他当,诛心之语好似利箭,捅得那御史满心冰凉。
他承受不住,只得跪地叩首:“臣绝无此意,陛下明鉴啊!”
女帝不理会,任他跪着醒神。
天子维护之心再明白不过,奈何文臣自诩清贵,不屑看人眼色。最先出列的文官揪着侯府家将殴打“宗亲”之事不放,哪怕扳不倒武穆侯,也得断他一条臂膀。
“臣请严惩行凶者,以儆效尤!”